曾經有個西方學者在我(劍橋)系上的mailing list上發問了一個問題,是有關維根斯坦的原始文獻出處,他說他找這出處找了很久卻無人知曉. 我幾分鐘內給了他答案,告訴他文獻出處.
他說他很訝異,因為大家甚至根本不知道維根斯坦講過這些話. 幾次回信跟我致謝,主要是想表示他還是一直很訝異. 我說這沒什麼,只能說湊巧我記得維根斯坦這段不為人所知的話吧,而且我研究維根斯坦那麼多年,他所有著作我幾乎全都看過.
維根斯坦影響我一生,若不是他,我現在肯定是以哲學教授或什麼院長或主任的身份站在某個大學講台上;若不是他,我的日子肯定會比現在要過得舒服安全許多.
但即便是這樣一個讓我整個生命倒過來的人,也只是我的故事裏的一個配角而已. 這並非鼓勵自我膨漲,反倒是鼓勵自我萎縮. 當你把自己縮小到不能再小,你就會到了世界的邊緣,變成世界之外的一雙眼睛;有了眼睛就有了故事,於是原本毫無意義的世界也方才有了意義.
說到底,這其實也就是維根斯坦哲學(不管是早期或晚期)的一個根本想法. 聽起來很像一種先驗的唯心主義(transcendental idealism),但其實也只是 "像" 而已; 它什麼主義也不是,倒像一種宗教. 或許這也就是為什麼維根斯坦說他 "無法不以宗教的眼光看待任何問題". 一個從未談論宗教的人卻說他的千萬著作所提的一切問題全出自一種 "宗教的眼光".
我敢說世界上大概也沒有幾個人知道維根斯坦曾講過這樣的怪話, 他說: 上帝有兩個頭,一個是 "這世界",一個就是 "我".
這個 "我" 當然不是我這個微不足道的血肉之驅,而是指一種眼光,一種 "無我" 的高度, 把 "我" 從世上驅逐到世界的邊緣來,把地球和整個宇宙拋在一旁.
這些難以言喻的怪話我不想多做說明,但荷索肯定能明白其意. 有一次他去訪問達賴. 達賴跟他說: "我" 就是宇宙的中心. 荷索聽了粉高興,開玩笑說他得趕緊回去告訴他太太這個真理,希望他太太往後可別再罵他自我中心了,因為我本來就是宇宙的中心.
即便是一隻蚯蚓,也必須是宇宙的中心,因為沒有牠自己的存在,這個宇宙根本也不存在. 就像叔本華說的,世界要誕生,必須先有個眼睛的存在,"哪怕只是一隻昆蟲的眼睛".
這些話並不難闡述,更不難提出. 維根斯坦的哲學特別之處就在於他根本不講這些,他只講邏輯符號命題意義等等這些乍看毫不相干的東西,但透過他的 "不講",卻彷彿更是深深打中某些人的心.
當一個人不是宇宙的中心,而只是某種立場某種評價標準某種人事物的一個附屬品或道具工具時,這樣的生命實在很沒出息.
陳真
發佈日期: 2010.11.08
發佈時間:
上午 5: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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