報告老師!我思想有問題(二)
DSM 和 ICD 是純粹西方產物,反映西方精神醫學界一小部份成員的看法,僅供參考。很奇怪的是,它在西方所受到的抬舉卻遠遠不及西方以外的社會,例如台灣。
在台灣,精神科從業人員不但把 DSM 或 ICD 視為一種權威判準,更幾乎是把它們當成聖經那樣在膜拜了,言必稱 DSM 或ICD。這有點像比方說文化水平令人不敢恭維的《時代雜誌》(《TIMES》),其動靜在西方不起漣漪,在台灣卻波濤洶湧,只要該雜誌報導了誰,那個人就變成台灣舉國上下一致注目的什麼「台灣之光」。
我若是《時代雜誌》編輯,心裏一定覺得很好笑;我只不過是打個噴嚏,某個千里之外的國家竟然就整個大地震。我們對 DSM 或ICD 的態度或許沒這麼誇張,但對其重視程度卻很明顯中西有別。一個在西方被攻擊得體無完膚的東西,在台灣卻被當成聖經一般膜拜,幾乎絲毫沒有任何質疑。
記得有一次在劍橋附設醫院的研討會上,有位印度裔醫生說,在印度的文化裏頭,所謂憂鬱,事實上和 DSM 所講的憂鬱,兩者概念內涵上相去甚遠,表現方式也不太一樣。但這樣一種涉及價值判斷的根本差異性卻被忽略。
人格障礙這樣一些診斷,更是充滿價值判斷,但這些價值判斷在台灣卻往往被完全忽略;把相對性的社會概念,視為一種所謂客觀中立的科學概念,彷彿這些人為概念是一種像樹木或天上白雲那樣的「自然物」(natural kind)。
我講的這些,就好像一種知識上的A、B、C,並無任何稀奇可言,簡直就是一種老掉牙的老生常談,任何一個接受西方教育的國中生、高中生都必然耳熟能詳的一種基本認知,更不用說大學生、研究生或醫生。
但在台灣,這樣一些毫不稀奇的老生常談,卻在醫學專業領域中很容易就會引起反彈或嘲弄,視為奇談怪論或個人的特殊見解。甚至當你談及這樣一些想法時,你的精神科同行會因其古怪難解而認為你是個「怪胎」,「是不是人格有毛病或精神有問題,否則怎麼會有這麼奇怪、叛逆的一些想法?」
無意對任何人不敬。但台灣精神醫學界在智能上的確是非常密不通風,非常反智,毫無理性深度可言,更不用說感性方面的深刻理解了。任何一個稍微受過一點基本教育的人,理應對此一密不通風感到一種窒息,一種痛苦,畢竟我們有個大腦,我們很難忍耐太過於違背基本理性的東西。但我們的教育卻似乎從來不教我們如何思考,強調的卻是一些機械化的資料累積,或強調記憶與技術面的東西。
延續著人格障礙的話題,我並不是說不能做此診斷,而是說做出這樣一些診斷時所依據之思維,往往太薄弱,缺乏應有的理性複雜程度與感性深度。這樣一些問題,其實隨處可見,並不僅僅限於臨床。
比方說,今天你或許做了一點小小的事或講了幾句其實沒什麼的話讓院長不爽,我們就說院長「震怒」了!!!(至少三個驚嘆號!!!)然後你會趕緊戰戰兢兢地檢討改進,以便院長「息怒」,你大概不會說院長是不是有邊緣性人格障礙啊?否則怎麼這麼「易怒」啊?而且「衝動控制能力顯然很不好」。
但今天我們如果面對的是一個社會位階比我們低的人時,我們就算亂搞一通也不會擔心。萬一對方生氣了,我們就會說那是個「奧客」或「爛病人」,若對方還不識相繼續堅持,我們就會開始免費幫他做診斷,說他人格有問題或精神不正常,或搬出情緒理論說這人情緒管理不佳,自我控制能力很差,是不是小時候受過什麼創傷,顯然是某種人格障礙云云。
我並不是說不能做人格障礙的診斷,而是說要做這樣一種診斷時,需要非常龐雜的各種生活資料來做判斷,同時更需要一種與資料本身無關的抽象思考,藉以釐清現象或行為的無數可能意涵。缺乏這兩個條件,與其說我們是在做診斷,不如說我們其實只是在憑空臆測或幻想,呈現的不是一種具有理性高度與感性深度的理解,而只是展現一種極其有害的偏見;這偏見阻止我們真正去了解另一個不同心靈(other minds)的可能性。
陳興正 2010. 06. 19.
陳真
發佈日期: 2010.06.19
發佈時間:
下午 10:54
請稍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