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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真 發佈日期: 2010.05.20 發佈時間: 下午 11:15
臨床萬言書 PART 2

(續前)

把人當人看

精神病人現實感通常不太好,而且缺乏病識感,於是當他反覆訴說一些奇怪的妄想時,通常不太會有人理會;久而久之,連帶地連他的一些正常需求或要求也一併被人們給否定或忽略了,彷彿一旦貼上精神病標籤,他便失去做為一個人應有的尊嚴、權利與身份。

於是,除非你是 VIP,否則一旦進入精神病房,人們就不再正眼看你了,也不會在乎人與人之間應有的禮貌或是對長輩應有的敬畏,彷彿突然把你當小孩一樣看待,甚至當成狗或當成囚犯,呼之即來,揮之即去,語多不敬,甚至任意戲謔嘲諷,更不用說對你有所尊敬或尊重你有什麼想法與需求。你不再是個「人」,而只是「一團症狀的總和」。

臨床知識這種東西是沒有多少學問的,也因此,只要不是很落後的國家,醫療水平基本上都差不多。我看英國和台灣兩地的精神醫療水平就沒啥差別,一樣是那幾種藥幾種病,一樣是那些老問題。最大的差別或許就在於態度;前者把人當人看,後者不把人當人看。醫療如果有所謂品質良莠,差別或許就在此;唯有當你把病人當人看時,你才有可能費心思索他的健康及種種相關困難。

這不光是一種禮貌問題,更是一種實質尊重的問題,尊重你做為一個人應有的權利權益與各項需求,同時也對你有著一種最基本的尊敬。但我們卻不光是在病房不把人當人看,即便是一般職場也一樣,所謂上位者,對下位者通常不太鳥你,他沒有動不動就對你「震怒」就已經很不錯了,怎麼可能還會像在面對他自己的「長官」那樣地對你執之以禮或戰戰兢兢。

精神病人的位階當然就更低了,你幾乎可以任意羞辱之而絲毫不用管什麼禮貌。但這不是應有的常態;如果說台灣和英國的臨床有什麼不同,或許這一點就是最大的不同。在英國,我常有這樣一種感覺:我若是病人,當一個醫生為我如此盡心盡力,並且客客氣氣地把我當成一個「人」那樣尊敬,即便哪天有所疏失而把我不小心給醫死了,我的靈魂還是要給醫生護士們鞠個躬,感謝他們的善意與辛勞。

但在台灣卻往往不是這樣,或許他能醫好你的身體(這點我有時也高度存疑),但在醫療過程中卻讓你飽受屈辱,對你視而不見,聽而不聞,你的病情甚至可以成為他的娛樂來源與八卦素材,因為在醫生眼裏,你根本不是「人」,你只是「一團症狀的總和」;彷彿他只須跟症狀打交道而根本不需要正眼看你一眼,不必跟你點頭鞠躬,更不用管你有著什麼個人需求,當然也不用期待他會是那雙「陪我們哭泣的眼睛」(羅曼羅蘭語)。

二十年前,當我還是住院醫師時,曾應 PHR(Physicians for Human Rights)之邀,前往哈佛大學參加一個「醫療與人權」的國際學術研討會,與會者來自二十幾個國家的醫界或學界代表上百人,探討戰爭與刑求對身心的傷害。會議中有個人講了一句話讓我印象很深刻,她說:當前世界最嚴重、影響最廣的「疾病」就是:不把人當人看。二十年過去了,我似乎也越發能感受到這句話的道理。

我們 vs. 他們?

精神病患因為疾病關係,常有破壞攻擊行為,久而久之醫護人員很容易就會養成這樣一種心態:彷彿這些人是站在我們的對立面,我們得隨時提防這樣一些「敵人」的動靜,不能讓他們破壞了病房規矩,不能讓他們分裂了我們的團結一致等等。於是,彷彿「我們」成為一國,病患就成為了「他們」。

但這樣一種區分(儘管隱而不宣)是大有問題的。醫療既然是一種服務,存在的主體就是病患,而醫護人員只是依附在這個主體底下的一個服務者的角色,就好像餐廳服務生或廚師為顧客服務一樣,彼此之間不會是對立的,而是附屬的。給病人開藥就跟你給病人洗腳一樣,本質上沒有任何差別,都是一種服務。

因此,病人的利益,就是這樣一種服務的存在意義,兩者之間是一體的,而不會是對立的。我們應該想方設法去提供更好的服務,而不是反過來老是強調我們有著什麼彷彿不可違逆、天條一般的規矩或規定;更不是把病患看成像小偷或囚犯那樣,隨時要防範、圍堵他的需求。

服務不是一種權力

如前所說,精神病房不是監獄,兩者本質上完全背道而馳。監獄是一種公權力的強制行使,迫使囚犯服從既定的規矩。但醫療卻純粹是一種服務,服務必須主動而積極,而不是被動地等待;但主動並不意味著強制,天底下斷然沒有「我硬要為你服務」的道理,除非對方心神喪失。

服務就是服務,服務乃是因應各種需要而產生,而不是一種權力的行使。但是,很多精神科醫護人員卻似乎總以為我們是掌權的一方,把自己當成獄卒或牢頭那樣在管理病人,可以任意對病人的權利say yes或 say no;把病房看成一種類似像監獄那樣的場所。

但這絕對是大錯特錯的。並不是任何一個鐵門深鎖的地方都是監獄。病房是病房,監獄是監獄,完全是兩回事。醫院以病患為主體,而醫護人員只是配角,提供各種醫療服務;但監獄卻倒過來,囚犯必須接受公權力的指揮與驅使,必須遵守各種既定的規矩或規定。在監獄裏,你的個人需求必須壓制,否則就必須提出申請,祈求典獄長或牢頭的特殊批准。但醫生護士豈是這樣的角色?病人怎麼會搞得像一群囚犯?而病房又怎麼會需要去援引監獄那一套訴諸「罪與罰」的概念?

天底下沒有一種醫療會扯上「處罰」這樣一種概念。因為罪的概念和病的概念基本上是屬於兩個不同的概念範疇;或許在某些時候有個灰色地帶,例如酒癮藥癮,我們有時不知道該當他們是病人或罪犯,mad or bad? 可當他們一旦進入病房,便不折不扣是個病人。

可是在台灣,我卻常感覺很多精神科醫生或護士講起話來的口氣很像牢頭,彷彿我們真的擁有什麼權力似的。這純粹是一種妄想。我們手上根本沒有也不應該有任何權力(power),一個服務生或一個廚師,他只管好好把菜做好、把桌子擦乾淨,他能夠對顧客行使什麼權力?倒是病患有著各種與生俱來不可剝奪不可讓渡的權利(rights)與需求必須獲得尊重與滿足。

權責相符與專業自主

在「服務生」這一頭,也就是醫生這一頭,當然還是有著一定的權力,但這權力只是相對應於同儕或同事,而非相對應於病患。

任何一種專業都必須要有自主權,否則將不成其為專業;就跟法官必須獨立判案一樣。你當然可以針對判決書提出公評,但你不能從頭到尾一路在旁指揮或技術指導,除非你認為那個法官連自己都心神喪失了。如果真是這樣,那就應該剝奪他做為一個法官的資格才對。

醫生也一樣,所謂主治醫師責任制就是由他來負責其所行使的一切醫療處置。你不可能一方面要他負責,一方面卻又要干擾或干涉他的臨床處置與臨床判斷。如果你希望別人非採用你的意見不可,那麼,往後他的所有病患如果出了事就全都由你來負責好嗎?

權責必然是相伴而生的,當你有權主治時,你就必須負起責任;同樣地,當你不必負責時,你的意見其實也就只是一種僅供參考的東西而已,而不是什麼唯一正確、非遵守不可的處置方式。

再說,任何評估既然都涉及主觀,每個人的主觀,或者說每個人的意識形態或品味其實是差很多的。當這樣一種主觀性或意識形態或品味的落差很大時,專業自主之需求更益形重要,因為你覺得良善的,我可能覺得很惡劣也說不定;這時候,我們只能要求每個決策者為他自己的決定與評估負起責任。

在場 vs. 不在場

有句話說,「魔鬼就在細節裏」。微妙細節通常才是問題的關鍵。也因此,在場與不在場是大有關係的;就好像一雙鞋,穿鞋的人最清楚哪裡夾腳哪裡太鬆,光是在一旁查看鞋子的外觀模樣是不可能知道微妙之處的。一場戰役,參與者方知其慘烈,光是道聽途說是難以究竟的。

孔子說,不在其位不謀其政。這話很有道理。當我不在你的位置上時,事實上我也看不清處於該位置時的種種微妙細節。人家也不可能為我轉述一切細節,畢竟很多東西當它是一種細節時,意味著它「難以言喻」。因此,除非你親自來到當下現場,親自站到這個位置上來,你才有可能深刻體會。

主治醫師的工作也一樣。我無法用高姿態來評價你的處置,反之亦然,因為我們處於不同的「當下現場」。你不可能會比我更清楚當下一切可說及不可說的細節,當你缺乏這些細節,事實上你也不可能做出良好的決定;你只能在一旁提供資訊,或是提供一些僅供參考的意見與經驗,而千萬不要講得好像別人哪裡做錯了似的。

觀點之不同,彼此是沒有對錯可言的。各種不同觀點之間當然還是需要一些共同基礎,否則根本無從對話。而這共同基礎絕不是一些人為的規矩或規定,而是一些最基本的人文原則或普世價值或眾所公認的知識結論。

請問我 vs. 少惹我

管理別人或許很爽很刺激很有趣很有權力的滿足感,但服務別人卻往往充滿沮喪與挫折。當你從事一項必然充滿挫折的工作時,除非你有著某種熱情(passion)與決志(commitment),或者簡單說,除非你有著一種良好的態度(attitude),否則你不可能把事情做好。

態度很重要,因為光靠嘴巴說,大家都會說。就好像一個人不會因為他熟讀了聖經而成為一名基督徒。「知道」是一回事,「做」又是另一回事。知道道理並沒有用,你得做出來才算數;光做出個表面動作其實也沒用,你所做的必須具有一種熱情,這股熱情讓你願意獻身其中,願意為它付出痛苦代價。

去年,我曾特地跑到某家聲譽卓著的醫院明查暗訪,只是想了解是不是真的台灣烏鴉一般黑?或者我們的確能在台灣找到一隻不黑的烏鴉?經過一段很長時間的查訪,讓我相信這隻烏鴉的確是一隻例外。我有機會進入該院工作,但我拒絕了,其實不外是因為我自覺目前的個人處境與心境都不適合,我一時做不到那樣的水平。我對臨床有熱情,但少了一種長期的決志;我的志向擺在另外一個充滿符號的抽象世界。

但是,即便是在這樣一所近乎完美的醫院中,還是讓我找到不少問題。其中一個問題就是態度。比方說,該院護士胸前總是別著一個胸章,上頭寫著「請問我」,意思是說有事請儘管問我,不用客氣。但我發現有些護士(還好為數不多),雖然胸前掛著「請問我」的胸章,但臉上卻寫著「少惹我」,一副很不耐煩的神情與嘴臉。

這讓我相信,病人或家屬敢不敢問妳,並不是根據妳胸前有無掛著「請問我」的牌子,而是根據你的態度是否友善,是否熱情。

結論是:就跟政界一樣,醫界像一所大染缸,充滿虛榮、腐敗、反智的習氣或習慣,很少有人進來之後能不被污染而扭曲心性的。但要改變這樣一個染缸,卻也非一朝一夕。年輕一代的想法與勇氣,因此顯得格外重要,因為他們怎麼想的以及他們相信一些什麼,事實上決定了所有人的未來。

精神醫學部 陳興正 2010. 05.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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