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人對精神病充滿歧視,迥異於西方人較為中立的態度. 台灣人最喜歡問的問題之一就是: "你們每天接觸那些阿達阿達的,會不會自己也阿達阿達啊?" 邊問邊在太陽穴比出一個鄙夷的手勢.
這是個需要給答案的 "問題" 嗎? 台灣人不致於笨到連精神病會不會傳染也不知道. 有此一問,不過是要表達一種鄙夷. 每當有人這麼問我,我總感到一種酸楚. 但為了表現得像個 "正常的" 台灣人,我得努力擠出笑容,彷彿我也覺得這問題很幽默似的.
這個反覆詢問的台式幽默就好像問說: "你爸爸中風好多次了,你多年來一直照顧他,會不會自己也中風啊?!" 我該怎麼回答呢? 會不會中風我不知道,但如果命運可以交換,如果病痛可以轉嫁,我會毫不猶豫交換一切健康與好運.
不管是中風或瘋狂都不會傳染,但一個人的悲劇卻很可能在另一個人的心上劃下一道難以抹滅的傷痕. 要不是我還相信著神明,我恐怕當不了兩天的醫師,更不用說當上二十年;但傷痕依然數不清了.
我熟練各種應有的醫術與知識,接觸過數萬人次的病患,疾病本身如此尋常,但每一道悲劇卻依然讓人感到驚駭莫名.
記得二十幾年前在婦產科實習時,有個病人突然大出血死掉了,主治醫師帶著我,以迅雷不及掩耳的專業速度處理完一切記錄與急救作業. 下班時,我在醫院門口又遇到他,他提著網球拍一副陽光型男的模樣準備去打網球了. 我頓時感到有點驚訝.
跟師長道了別,我騎著機車,一路往山的方向毫無目的地飛奔,心裏許多問號. 他不依約去打網球,難道要像一隻受傷的動物那樣躲進洞穴裏療傷? 陽光是必要的,但樹梢牆角光影交會處難道不會有半點惆悵?
在我這個年紀,長輩們勢必要一個個倒下了. 於是從一個不會開車,過去更不曾在高速公路上開過車的人,三年來卻用了將近一千張高速公路回數票,平均一天要用掉一張. 無數的晨昏深夜,像個消防隊員一樣,彷彿永不間斷地在高速公路上來回飛馳.
夜半時分,整條高速公路上經常就只有我一輛車,前後看不見任何車燈. 車子在黑暗中靜靜飛馳,我常不免想起一些事及一些人,想起這孤獨的夜事實上或許並沒有那麼孤獨. 羅曼羅蘭說得很對,"當有著一雙真誠的眼睛陪我們哭泣,我們就沒有為生命白白受苦." 當你的痛苦打傷另一個人的心時,即便是個陌生人,我們就沒有為生命白白受苦.
我大約能體會,為什麼武俠小說裏那些高人隱士總是對武功帶著一種輕視,或許醫學也一樣,歌藝琴藝武藝或哲學都一樣,到頭來不是技巧或技術或思想之深度起了作用,而是心頭那些新痕舊傷發揮了療效,並且使得這一切原本毫無意義命定的痛苦似乎有了一點意義.
陳真
發佈日期: 2010.04.12
發佈時間:
上午 3: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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