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linfo Logo
Palinfo Title

留言須知:* 欄位為必填,但Email 不會顯現以避免垃圾郵件攻擊。留言時,系統會自動轉換斷行。

除網管外,留言需經後台放行才會出現。絕大多數人留言內容不會有問題,但實務上無法把大家全設為網管,以免誤觸後台重要設定,還請舊雨新知見諒。

注意:2010 年 11 月 25 日以前的留言均保留在舊留言版檔案區這裡 (僅供核對,所有內容於 2022.06.21 已全部匯入留言版)。

寫下您的留言

 
 
 
 
 

標註 * 的欄位為必填欄位。
你的電子郵件地址不會公開。
你的留言可能需要經過審核,核准後才會顯示在訪客留言板上。
我們保留編輯、刪除或不發佈留言的權力。
陳真 發佈日期: 2009.11.18 發佈時間: 下午 2:41
吸血鬼請進

陳真

立報《哈巴狗電台》2009. 10. 26.

Tomas Alfredson說,生命註定是場悲劇,在悲傷一刻,是否還存在嫣然一笑的可能性?而這也正是他拍攝《Let the Right One In》時心裏唯一的想法。台灣譯了個白癡片名叫《血色入侵》。這電影獲獎無數,但其藝術價值仍被低估。白天看了一遍,當天晚上又再買票看一遍;若經費充足,就算連看一百遍也不膩。

拜家裏開電影院之賜,從小看過無數吸血鬼電影,比如六七零年代的《月黑風高》系列或荷索、科波拉等人的《吸血鬼》,總覺得自己是吸血鬼一族,白天窩在洞裏,待月黑風高才出來走動,迎著月光,孤獨的身影,天地無邊無際地幹著一些彷彿命中註定的血肉事業。

吸血鬼非人非獸,卻比人還迷人,比獸還野蠻;既世故又單純,既剛且柔亦正亦邪總是最動人。他活在人的空間,卻生存於另一個世界;沒有地心引力,卻有著沉重的生存與宿命。她無所不能,連死亡都不存在,在無限時空中來去自如,卻無法跟一己命運說不,於是她不得不自慚形穢。這份自慚,反倒讓她像個聖徒。

既非生,亦非死,浮塵般飄落生死之間。可是世上聖徒不也如此?哪個聖徒自身能擁有生命與榮耀?唯有跟命運之神領取一段古老記憶悲歡。

吸血鬼三兩下就把幾個小混混頭顱手臂給扯斷,真是酷到不行,有這種女朋友還真不錯。可她勇猛非凡,卻又孤獨柔弱。我看她房間跟我書房倒很像,凌亂破落,家徒四壁,毯子鋪在地上便是一張床,一個檯燈,一些自得其樂的小玩意,便是一生安身立命的天地。她說今年12歲,但已12歲200年了。200年的滄桑夠宏大輝煌了吧,但宏大輝煌者也只不過祈求一種卑微渴望,哪怕只是一個友善眼神。

原著作者說,故事不外就是幾句話:「我可以進去嗎?」「你得邀我才行」「請進」。這三句真言倒深深說中流浪者的心。聽說吸血鬼也很內向,非經屋主邀請不敢進屋,否則將七孔流血而死。此事非同小可,君勿辜負。雖然整天飛上飛下很厲害,但除非獲邀,她不敢來到你的世界,只能風中漂泊。

這讓我想起范光棣,我這輩子除了對不起母親,只對不起一個朋友,為此痛苦不堪。很少有人如此相信我,而我卻輕忽以待,因為我沒想到竟有個初識者會如此相信我而為我做出這麼重大的事。

葉慈有這麼一首詩《He wishes for the cloths of heaven》居浩然譯:「如有天孫錦/願為君鋪地/鑲金復鑲銀/明暗日夜繼/家貧錦難求/唯有以夢替/踐履慎輕置/吾夢不堪碎。」我漂泊天際千百年了,卻仍一無所有,除了給你說個故事說個夢,我沒什麼更貴重的東西了。當你以它為墊,動作應輕柔,因為你所踩的是我的夢,生之所繫,死之所嚮,不堪破滅。

吸血鬼請進(二)

陳真

立報《哈巴狗電台》2009. 11.16.

我若能播放那些音樂及照片,你將瞬間明白我要講的一切。日月星辰縱有億萬年,在此便可總結。那是《血色入侵》的劇照,吸血鬼血漬猶存,與小男孩共眠,一個人向著另一人的背。夜深了,但吸血鬼似乎還皺著眉,沒什麼睡意,生命反倒從這黑暗一刻彷彿才剛要開始。

就跟吸毒一樣,我總得靠這樣一些聲音影像來麻醉自己;無言之言,似乎才真正潛入我心,起了共鳴。理應所有人都會覺得這部悲傷電影好看,因為所有人其實都很可憐,只是有些人一時還不知道自己可憐,但他遲早會明白生命真相。

有個忘年之交以叔姪相稱,今年滿20,從她8歲我們出國後就失聯了。最近聯絡上已是亭亭玉立少女。聰明細膩,可身世多舛,高一輟學後賣檳榔至今。父早逝,與媽媽相依為命。我喜歡去檳榔攤找她說話,看她製作檳榔,可有些客人上門態度輕薄,似乎少了點尊重。

離開攤位,我又回到洞裏,回到思想與書本純淨世界,把現實哀樂彷彿全化為一種音符,一種抽象符號。但這純淨音符只是見證一場血肉滄桑。能見證多少呢?大約就像一幅地圖之能見證一片領土。那領土實際上是局外人所不曾真正踏上。或許每個人就像一方土地,旁人藉著各式各樣的「地圖」,想像一片土地能有何等塵土風霜。

收養了隻流浪狗,純黑,很大一隻。據估計,智商大約只有我的二十分之一,所以叫牠阿憨。發現牠時腿被打斷,也許從小受虐,動輒戒慎恐懼,連衛生紙被風吹落都能讓牠嚇出一身冷汗,而且一落單便仰天長嘯,嚇壞鄰居,不知牠年少歲月究竟經歷過一些什麼樣的遭遇。

平常打招呼不是「旺旺」,而是「哞~」。不但自以為是牛,而且跟黑山羊一樣,每次帶出門就猛吃路邊草,津津有味,連我都想抓一把來嚐。當遠近傳來動物昆蟲叫聲,牠便側耳傾聽,似懂非懂,就像我們平常望向天際若有所思。我想貼近牠的心,但貼不到,只能看到身影。平常我們上樓牠就上樓。我們下樓牠便也要下樓,形影不離。奇怪的是,每次下樓,在狹隘樓梯間牠都硬是要「超車」趕在我們腳步前。不知道為什麼,看牠下樓略顯臃腫的笨拙背影,總讓人悲從中來。

當時光往前流逝,那千年舊夢卻彷彿才離當下稍近;悲劇似乎總是發生在背影,從正面看是看不出個所以然的,你得繞到身影背後彷彿才能看見生命真實樣貌。或許神明看待萬物也是如此眼光。照這樣看來,連不諳人事的阿憨都彷彿跟吸血鬼有關了。誰能說不是呢?誰能訴說千年之前你我何種角色,山海變幻又是幾何滄桑。

吸血鬼請進(三)

陳真

立報《哈巴狗電台》2009. 11.23.


《血色入侵》中小男孩Oskar 問吸血鬼到底是誰,吸血鬼說我跟你一樣。Oskar 說,可我不會殺人啊,責怪吸血鬼怎麼可以殺人。吸血鬼說,你若有能耐殺,你也會殺。而且還說了一句,中文翻做「請設身處地為我想一想」,但英文翻得比較好,英文是 Be me。你不光是要 Imagine who I am,最好能 Be me,變成我。唯有當你是我,你才有可能了解我的一切悲歡。

我們平常在旁人一個眼神上受了點委屈,便恨得牙癢癢,不共戴天,若將來能找到機會報復à更好!可我看那姪女,儘管衣著正常謙和靜默,但客人上門依然毫不客氣上下打量,舉止猥瑣,甚至講一些黃色的,比方說「小姐妳的內褲賣給我好不好」之類。但我姪女能跟誰不共戴天呢?下回客人又來買檳榔,妳還是只能對他說謝,而不可能轟他出去或向性別平等委員會舉發性騷擾叫警察來抓。

如果有人說我是理想主義者,那他對我肯定一點也不了解。所謂理想多少是有點蒼白可笑的,太簡單,太抽象,因之也離生命太遠。即便足以取人性命的吸血鬼也從不敢大聲說個「我」字,更不用說理想,一般是躲在洞裏「夾著尾巴做人」(沈從文語),來去無聲,生怕打擾了這個世界。

每當我走進亮麗場合,例如高級百貨公司或高雅歡樂的人群中,那些光線和空氣就像照妖鏡一樣,總會讓我覺得自己就像隻剛從深山裏跑出來的怪物或野獸,很野,很怪,卻又很憂傷。野人或野獸似乎是不該有這樣一種情緒的,或許既非人亦非獸,野得還不夠徹底。半人半獸最可悲,兩頭不著地,無所依歸,彷彿連時空都與我無關。

法國作家紀德從小孤獨,太太死後,孤獨更甚。可悲的是,妻子一生無語,死後多時世人甚至還不知道她叫什麼名字長何模樣,而《悼亡妻》卻為世人稱頌。紀德這麼形容他太太:「她的一滴淚,比我幸福的汪洋還沉重。」生命之悲歡亦然,如果你不是她,如果你不是那樣一種生命,如果你不是檳榔西施,不是天上的鷹地上的狼,你是不可能了解的。或許你能感受重量,但你不可能了解一滴眼淚或一個句子一段音符為何如此沉重;你知道詩句如何吟唱,但你不可能了解這句子曾經歷何等草木風霜。

最後小男孩用打電報方式跟吸血鬼說了些話,說了什麼不知道,據說是「輕輕吻妳」。片中多雪景暗夜,一片美麗的灰白中泛著淡藍,一直到片尾好不容易才見著陽光和幾許微風。兩隻小生物,一隻在時間裏,一隻在時間外,重物墜落般奔向命運的幸福一刻,此生圓滿,我心已足,生命已無可眷戀。
請稍候...
紀念若雪巴勒斯坦資訊網 © 2002 -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