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清醒的造夢者,跟一個沉睡夢中的人,有著完全不同的世界. 任憑講得天花亂墜,一個言語造夢者永遠不可能明白什麼是夢,而一個沉睡中人,他本身就是一場夢了.
一個旁觀者,一個局外人,跟一個把自己的青春歲月和家人悲歡存亡全數投入夢裏燃燒成灰的黨外人士,看起世界來,色調不同,音符也不一樣. 前者什麼都能說,說不定還當起荒腔走板的歷史解說員來,而後者卻往往語言到了盡頭. 於是我總想起沈從文那些話,他說: 人們可知道,一個人當他心頭被上百個這樣的故事咬住時,是用一種什麼樣的心情過活.
大約是1984年吧,我就站上了黨外群眾場合演講,笨拙的口才,底下卻常傳來聽眾悉悉訴訴的啜泣聲. 差不多也是在那個時候,有一天,認識了一個遠方來客,是個豪氣干雲像武俠小說裏俠女那樣的人物,她叫做林希翎 (本名程海果,但大家都還是叫她林希翎).
我知道她在中國歷史上的顯著地位,知道她有著各式各樣的稱號,但我不喜歡用那樣的方式去理解她. 在我的感覺中,她只是一個人,而就像維根斯坦所歌頌, "人", 大概是人這樣的生物所能達到的最高境界了.
黨外群眾們如果不健忘,理應記得這麼一個人,大嗓門,胖胖的身影,以一種遠超過當時黨外言論尺度的方式,痛罵國共兩黨.
幾天前(21號?), 從鳳凰衛視上知道她死了. 雖不意外,幾天來心頭卻也像壓了塊大石頭似的. 我知她晚年百病纏身,可當一個萍水相逢此生難以再見的遠方友人驟然離世,你還是很難釋懷.
查了一下台灣平面媒體,竟然隻字不提,或許根本不知此人. 之前我曾寫文章批評台大濫用醫療專業,賦予吳淑珍特權,助其多次稱病不出庭,記者來訪時總要問上一句: 陳醫師過去曾經寫過文章嗎? 怎麼會 "突然想" 批評政治? 我都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一般台灣人不知林希翎情有可原,可是,當年那些搶著請她上台助選的黨外政客們,難道健忘若此,根本忘了此人? 在瞎捧達賴熱比亞的同時,如果政治人物真的在乎他們所吹捧的那些價值,那麼,沒有人有理由忘記林希翎.
一個萍水相逢的人走了,彷彿帶走的不只是一個生命,而是一道光.或許一個人真的得想辦法自己發出點光芒,否則當這樣那樣的一些光熱逐步泯滅,世界何其黯淡蒼涼.
幾年前,好像是在一個支持六四的聚會上吧,林希翎曾經講了這麼一段話:
「如今當我漸漸地走出了林希翎的政治陰影,找回程海果的自我,再來自我總結時,我覺得我從來就不是任何甚麼『分子』,而只是一個不會講假話的普通人,在以往的政治歷史舞台上我只不過扮演了安徒生的童話《皇帝的新衣》裏的那個三歲小孩的角色而已。
如今我的民主政治理想雖然在現實生活中破碎了,但是為了這些理想我曾獻出了我最寶貴的青春、愛情和大部分的生命,也在為實現理想而奮鬥中流過汗、淚和血,因此在歷史和人民面前我是撫心無愧的。」
跟她一樣,我或許該感謝人們根本不記得我這麼一個曾經是最幼齒的黨外人士,因為我也從來就不是什麼 "份子" 或 "人士",我只是一個人,一個經常感到孤獨與挫折的人,但尼采說得對,你應該慶幸你還會感到孤獨與挫折,因為那意味著你還沒學會世故與狡猾.
這裏有林希翎的照片:(底下網址之wordpress. 和com之間有個空隙要連起來,因為電腦設定不讓我連,很怪異,總是有這種奇怪的電腦設定.)
http://homecoming8964.wordpress. com/2009/02/04/hello-world/
陳真
發佈日期: 2009.09.26
發佈時間:
上午 6: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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