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堪同性戀罪名 數學家服毒自殺 英相道歉還杜林清白
更新日期:2009/09/14 02:45 陳文和/綜合報導
中國時報【陳文和/綜合報導】
一九五四年六月七日晚間,英國數學家杜林(Alan Turing)咬下一顆沾有劇毒氰化物的蘋果,結束四十二年生命,彷彿童話白雪公主現實版,然而卻是沒有白馬王子的悲劇結尾。
半個多世紀之後,英國首相布朗十日在《每日電訊報》撰文,正式向杜林公開道歉,因為英國政府當年以同性戀相關罪名起訴杜林並定罪,導致他自殺身亡。
杜林曾在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破解德國的「謎團密碼」(Enigma codes),也是最早提出「人工智慧」概念者,被尊奉為「電腦科學之父」。據歷史學者評斷,杜林成功破解德軍的密碼,讓歐洲地區的戰爭得以提前兩年終結。
布朗在專文中表示,一群電腦科學家、歷史學家與LGBT(女同志、男同志、雙性戀及跨性別者)活躍人士聯手為杜林爭取平反,給予英國一個契機,以彌補對這位功不可沒的戰爭英雄的深重虧欠。
布朗表示,如果沒有杜林獨一無二的卓著貢獻,協助盟國扭轉戰局,第二次世界大戰的歷史結局恐將改寫。他並直指英國當年對待杜林的方式完全不公平、不人道,且代表英國政府及所有拜杜林之賜得以自由自在生活的人們,向杜林表達深切歉意。
電腦科學家約翰.葛拉漢康明(John Graham-Cumming)在英國首相府網站,發起為杜林平反的連署請願活動,迄今已有至少三萬一千四百七十人共襄盛舉,包括著有《自私的基因》的英國知名生物學家道金斯(Richard Dawkins),及以《阿姆斯特丹》和《贖罪》先後榮獲英國「布克獎」及美國「國家書評人獎」的傑出作家麥克尤恩(Ian McEwan)。
除了要求英國政府道歉,葛拉漢康明也曾函請英國女王伊莉莎白二世追贈杜林爵位。杜林的紀念雕像預訂二○一一年與世人見面,矗立在曼徹斯特市的沙克維爾花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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危險的實驗—Alan Turing 的故事
陳真 1999. 11. 25.
「毒液浸透蘋果,讓沉睡般的死亡也隨之穿透。」(Dip the apple in the brew. Let the sleeping death seep through.)
這是「白雪公主和七個小矮人」中巫婆吟唱的歌;1939年,Alan Turing 結束了他在普林斯敦沒有完成的博士論文寫作,回到劍橋,急切地趕到地方電影院看這齣戲。據說他對這「巫婆之歌」印象深刻,經常學唱。傳記作者以其信函遺物等,指出他此時已藏死志。不管是否如此,15年後,Turing 總算自己演了這一幕—在他每天睡前習慣要吃的蘋果上沾了氰化物,結束他短暫的一生(1912-1954)。
這只不過是發生在四十多年前的往事,書上各種景物描繪,對照眼前這個冰涼無趣的劍橋「國王學院」(King's College),可說毫無兩樣。往事歷歷,栩栩如生,但卻聽來像個悲傷的「童話故事」。我們不需要動用任何形容詞來描述,都能感受此事悲傷,為之垂淚。
Turing 是數理邏輯學者,後人尊稱他是「電腦之父」。但我相信,以其個性,大概不會喜歡這樣的一個稱號。他同時也是最早提出「人工智慧」(Artificial Intelligence)概念的人。在他短暫、卻和英國社會格格不入的一生中,最風光的一件事,大概就是他系統性地解開希特勒陣營所發出的一連串關鍵密碼;許多人把盟軍打勝仗的功勞,歸給他這神乎其技的一擊。
正確來說,Turing 並不是死於「毒蘋果」,而是死於「巫婆的詛咒」。1952 年,他工作完回家,發現家裏失竊,於是立即報警處理。這樣一個簡單的動作,不料卻投下死亡陰影。精明的警方趕至現場,立刻察覺他和另一位男士同住一房。於是,小偷沒抓到,他卻被警方逮捕了,罪名是「下流猥褻」(gross indecency)。
許多人相信,以他解開希特勒密碼的種種「偉大」事蹟以及教授身份,要擺脫這樣的一個羞辱,其實輕而易舉。可是,他卻不是那種會玩這類社交把戲的人。一番折磨後,他被判了刑,而且還強制移送精神科,接受荷爾蒙藥物「治療」,以「調整」他對同性不該有的愛。
Turing 個性「古怪」,不修邊幅,從小就是班上最容易弄髒身體的人,全身上下,經常到處沾滿墨汁;加上口吃,以及過度偏重興趣的不平衡學業表現,使他一直都無法在強調「優雅」和「均衡出色」的私立學校中和往往是權貴子弟的大多數同學發展出良好的人際關係。
更糟的是,他好像也不打算改變自己來適應團體—雖然他也不是那種會和團體直接唱反調的個性。望子成龍、愛面子的母親,因此對他十分失望。Turing 對他母親從小棄他而去之不負責任,也同樣感到不太滿意,於是母子兩人發展出一種相當親密但卻有點緊張的母子關係。
Turing 沒有完成博士學位,但仍受聘於劍橋任教,他母親一貫視他如小孩,彷彿永遠長不大似的,經常勸他要顧「形象」,要每天整理頭髮、修指甲,要每天刮鬍子,要有個學者的樣子。他的同事和朋友形容他「難以理解」、「不和體制妥協」,形容他深陷知識的探索卻似乎無一事當真,是個「謎」一樣的人物。國王學院「當局」也盡量「容忍」他在學院內種種不顧教授體面的「幼稚」行徑。
傳記作者說,在世人普遍誤解他的當時,或許還有那麼一把能藉以理解他的「鑰匙」存在,但是,作者感嘆:往事已矣,經過了這麼多年,這把能理解他的「鑰匙」如今似乎已不可尋。
Turing 雖「怪」,據說有憂鬱傾向,言談之間經常談到死亡,但是,基本上,他天性相當開朗。同性戀官司的「恥辱」,卻給了他重重一擊。長期的賀爾蒙藥物強制「治療」,更使他長跑健將的體格出現了許多異樣。比如,他形容自己「竟然長出了乳房」。
種種身心打擊,使他比往日更加埋首研究,彷彿要以工作來埋葬自己一樣,每天花十幾個小時在研究工作上。可是,工作並不怎麼順利,周圍許多人把他看成彷如一團「黑色笑話」。1954 年 6 月 7號,他和往常一樣,睡前吃了一顆蘋果,不過,這一次吃的,卻是被巫婆浸透毒汁的毒蘋果。吃完之後,自此長眠。
此一自殺事件,查無他殺嫌疑,於是很快就結了案。Turing 被他的老師羅素推崇為「具有深沉哲學意涵」的有關於「心靈」的思想,也在他自殺死後二、三十年,才逐漸為學界所重視。在當時,他的死,雖然在熟人間引起了一陣議論,但很快就被遺忘了,世人也不再對這一團「黑色笑話」感興趣。
只是,讓朋友和家人納悶的是,他為什麼要在「這個時候」自殺呢?災難已逐漸遠離,令人難堪的賀爾蒙和心理「治療」也早已結束了一年。而且,他面對災難挫折時所表現出來的氣度和勇氣,顯然不是那樣地無助、卑微和恐慌啊!
沒有任何徵兆,沒有任何遺言,就這樣走了。他固執的媽媽於是舉了許多他「從小」做「危險實驗」而釀禍的例子,堅信這不是自殺,堅信這只是一場「危險的實驗」所造成的「意外」。不過,很顯然,Turing 是故意讓這個「意外」發生—像睡覺一樣躺在床上,沒有留下片語隻字,安靜地離開了這個世界。
遺體迅速火化,只有母親、兄弟和一兩位朋友到場送別,沒有任何紀念儀式。除了少數人的學術興趣之外,世人對他的記憶,就和他的骨灰一樣,迅速隨風而散。一直到最近幾年,英國社會似乎才突然「良心發現」曾經虧待了這樣的一個真誠的古意人。或者,更正確地說,英國社會突然「發現」原來 Turing 的學術成就似乎真的還蠻重要的,所以開始「紀念」起他來了。
我知道民間有一群人正打算向大眾募款,擇地建造銅像;國王學院也一直到去年(1998)才突然「心血來潮」,在以他命名的電腦室(Turing Room)樓梯口,掛上了他的肖像。
不管遲來的正義是不是正義,歷史似乎總是演著同樣的戲碼;人們在世時,為什麼不能互相少一點折磨而多一點理解或忍耐?!為何總是要對那些和「絕大多數人」不一樣的「少數」或「弱勢者」壞招使盡?!可是,一旦人去樓空,一段歲月後,人們似乎才又在歷史灰燼裏雄雄想起死者的好(或原來也沒那麼壞),然後紀念、感嘆個不停。
Turing 是個自我道德感很強的人,強調真誠、不做作,強調面對真實天性。即使社會道德不容、法律制裁當前,他也不諱言自己是個同性戀者。唯一的例外是他不願對母親明講。年事已高的母親,也許終究無法明白究竟是發生了什麼事。在她眼裏,Turing只不過是個「無藥可救、整天空思夢想的小孩子」(a hopelessly head-in-the-clouds child)。她一直認為,這小孩一定又是在玩什麼「危險的實驗」,因此才惹禍上身。其實這樣講也沒有錯,只不過,這場「危險的毒蘋果實驗」,卻不是「白雪公主」的錯。
Turing 經常寫信給母親,抱怨各種生活或工作上的挫折。比如抱怨他在劍橋任教所開的第一堂課—名稱與維根斯坦開的一樣,都叫做「數學的基礎」—學期一開始沒多久,學生就統統退選。他與母親幾乎無所不談,甚至談他喜歡的玩具,比方說泰迪熊。在一封家書中,他也透露自己長期過著「孤獨成性」、「隱士」般的生活。
我努力想拋開「故事感」,想把它「還原」成日常生活中從不缺乏、不斷會聽到、看到、千千萬萬的平凡人生之一。我想,這樣的看待方式,也許才是向來落單的 Turing 所渴望;也許也唯有如此,才能尋回傳記作者所說的那一把能藉以通向他心靈世界的「失落的鑰匙」。
羅曼羅蘭有句話這麼說:「只要有一雙真誠的眼睛陪我們哭泣,我們就沒有白白為生命受苦。」Turing 幽魂有知,我希望他不要再感孤獨,因為我們彷彿已經能理解他的真情—不但他的,還有眾人的。
陳真
發佈日期: 2009.09.14
發佈時間:
下午 7: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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