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打算聯絡一個人,這人我還沒見過面,沒講過話,只寫過幾封信,但不知道為什麼,我總感覺好像她就一直住在我心裏似的.
她有時喊我學長,其實她的年紀減二再乘以三差不多就是我的年紀.
我平常信多,卻少寫信,總以此做為不回信的藉口. 其實我之所以很少回信除了的確很忙之外,害怕地心引力也是原因之一.
夢是沒有重量的,再美的夢依然輕飄飄,但離了夢境,地心引力就來了.
講夢話很容易,我可以自言自語一天講上24小時的夢話,但夢話就像靈魂,終究你還是得依附在一個肉體上. 一旦回到肉體,就得找眼淚瓶了.
紀德說得對,"她的一滴淚,比我幸福的汪洋還沉重." 一個人的悲傷幾許,裝成眼淚瓶能有幾西西?
小時候家裏那個歐巴桑,除了我們,她沒有任何親人,我從出生一刻就在她懷裏,上了國中後,她就進了佛堂. 我從沒見她哭過,她也從不說自己的身世,一直到她去世後許多年,小孩子們才隱約知道她的來歷,知道她半生青春都待在妓院,終被遺棄而住進我家.
她從不談自己,倒是經常說封神榜,說三國演義,說姜子牙,說趙子龍,說扶不起的阿斗. 談起這些神話故事,她卻滿懷熱情,恐怕就算對著牆壁她也能講,就好像我們現在每天對著電腦說夢話一般,彷彿戲中人物她真的認識,喊起他們的名字彷彿就像我們在呼喊親友一般.
但有時不經意她還是會講到一些奇怪的片斷,比如常說什麼撿衛生紙,鬥毆,武士刀,房裏的潮濕,以及某天午後的一個好天氣等等一些難以窺其全貌的記憶.
可是,就算是一條狗吧,只要他能聽懂人類的話語,大概也能從這樣一些片語隻字中感受到說話者浩瀚的過往,如煙或不如煙.
衛生紙衛生紙衛生紙,什麼衛生紙呢? 為什麼老講著衛生紙? 為什麼念念不忘什麼衛生紙?
三四十年前.我只覺納悶,頂多學她罵人 "你長大後去新町撿衛生紙好了!" 三四十年後,我才彷彿慢慢理解了她. 仍是紀德那句話: "她的一滴淚,比我幸福的汪洋還沉重."
當一個故事說到底,說書者往往變成故事中人."大摳歐巴桑"(她很胖)的故事也一樣,說到底,終究還是得回到我自己身上來.親朋好友應該原諒這樣一些活在故事裏的人的笨拙與異樣. 他們並不是不食人間煙火,而是恰恰相反,他們來自煙塵之中,為生活流盡血淚. 唯一能貢獻給人的就只是一個個故事,一個個眼淚瓶.
也許我們對先人的紀念,該留下的不是他的骨灰,而是他的眼淚瓶.
講這些沒頭沒腦的話,只是再三想請那些覺得被我怠慢的人原諒,如果你們真的知道我或我們兵荒馬亂的可悲處境和心境,你們肯定就不會怪罪世界上怎麼有這種人,一天可以寫十篇文章卻甚至十年不回一封信.
而且你們應該知道,我或我們是如此無趣呆滯笨拙彆扭甚至非常脫離台灣現實,這麼無聊乏味的一個人,實在很不想掃了他人的興.
我回國前兩年第一次知道林志玲,就被學姐痛罵人格敗壞,說我怎麼會想去知道明星的名字,我說我沒有故意要知道啊,全台灣好像只剩下妳還不知道林志玲而已.
我相信這些被我怠慢的人很多很可能長期潛水在這留言板底下(純粹是我的直覺,無從證實). 我甚至感覺這幾位捐款者之中特別是那些不願透露姓名的,說不定就有我準備要發出通緝令逮捕歸案的人. 如果是的話,請趕緊主動投案.
至於有位曾先生,老兄,我認識你啊,你忘了嗎? 但你的一千元我們仍然收下, 只是我還是希望只要跟我們幾位比較核心的人認識的(寫過信就算認識),都請你不要捐款;把機會讓給那些還不相識的新朋友吧.
陳真
發佈日期: 2009.07.24
發佈時間:
上午 2:43
請稍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