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了解卻自以為了解恐怕是世上許多衝突與悲劇的根源,就好像西方人不了解但卻自以為了解華人或其它民族一樣,反之亦然,很多台灣女生對洋人充滿憧憬,把好萊塢那一套直接套在每個洋人身上,但事實上卻非如此,就好像洋人受李小龍影響,以為我們或多或少都會點中國功夫,但事實上幾個人會打拳?
記得有個英國小女生問說: "你們台灣有電冰箱嗎?" 實在可笑,台灣的電冰箱恐怕比英國不但要多上許多而且要大上好幾倍. 但他們有些人可能以為台灣很落後,甚至以為台灣就是泰國的同義詞,反正以為亞洲都很落後,故有 "你們那裡有電冰箱嗎?" 此一疑問.
因此,"理解" 大概是所有問題的主要核心. 政客騙選票靠的是什麼? 不過就是刻意製造誤解,把異己污名化. 軍火販子賣武器或挑起戰爭最好的方法是什麼? 就是說謊與扭曲,把對方給戴上個污紗帽,甚至己妖魔化成一種病態,所謂恐怖份子就是這樣一種言語邏輯.
戰爭如此,平常特別是在華人世界裏的種種圈子,不也一模一樣. 他不需要真的去打你揍你,他只要把你污名化便可.
我常說一個故事,記得二十年前我在彰化基督教醫院實習,當我輪派到精神科時,科裏請來了一位現在很 "愛台灣" 的台灣精神醫學界大老指導我們. 剛好那時科裏收了一個精神分裂症病患,但他同時也是個民進黨員. 這位大老在指導大家怎麼了解病情時就說: 這個人是個民進黨,這我們就要小心了,我們要特別注意看他有沒有被害妄想,有沒有情緒暴躁,更重要就是要注意看他在人格這方面是否有人格異常的病態.
大家聽了猛點頭表示對大老之觀察入微感到佩服,但我以為他是在開玩笑,於是噗嗤一笑,但很快就把笑聲收回,因為我發現他是當真的而不是在開玩笑. 而我當時仍是個民進黨員,因此頓時感到彷彿我也變成一種病態似的. 後來,我發現,醫護人員果然把這位病人的各種作為例如反核抗議,全視為一種生病的證據.
改朝換代也一樣,頂多只改變污名化的對象,而不是改變污名化的手段.
你要打擊一個人或一個民族,往往在發射飛彈之前,語言武器就已經先發揮作用. 以前國民黨說我們是什麼? 是野心陰謀份子,絕大多數人民是相信的,於是你身上得被迫戴著這樣一頂帽子,面對周遭所有的人際關係隨之而來的各種羞辱嘲諷與誤解.
但即便改朝換代了,這樣的作法仍然深入人心,至少深入華人社會的心. 前些日子聽悟泓演講,他說世上最毒的東西就是語言(大意如此). 但在我看來,毒跟藥其實是同一種東西,對症就是藥,否則便是毒. 語言也一樣,理解便是藥,誤解便是毒. 你不能說這事情不重要,如果它不重要,我看不出凡是有關生命之事還會有第二個話題可談. 大至世界大戰或以巴戰火,小至人與人之間的衝突,全是有關誤解. 誤解是所有衝突的柴火.
不了解卻自以為了解或刻意誤解刻意造謠或抹黑異己,效果基本上是一樣的. 或許這也是為什麼我們需要藝術需要哲學的原因,因為這些東西幫助我們想像,幫助我們重新佈置時空,在概念上或方法上藉著時間空間的不同調整,或是像維根斯坦說的,藉著各式出於想像或出於事實的例子,讓我們看見人事物真實的面貌.
科波拉幾次強調,他不是反戰,他只是反對謊言,同樣地,與其說我反戰,我倒也覺得我自始至終只是對謊言或偏見厭惡至極,它不但道德上令人厭惡,同時理性上也很低能.
沈從文有句話深得我心,他說:我對這世界沒有意見. 我對世界也沒意見,但我對世界怎麼被捏造出來有意見.
陳真
發佈日期: 2009.06.03
發佈時間:
下午 5: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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