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續前)
A: 我這次來雲林啊,特別注意一下看有沒有人闖紅燈,結果沒有啊.
我: 雲林還好啦,跟台北比起來還好.
A: 台北? 誰跟台北比? 沒有人跟台北比! 而且事實上台北人開車也很守規矩.
我: ...(默然).(心裏納悶: 現在是有關交通的辯論時間嗎? 這有什麼好反駁? 他都有在看蘋果,大概是在反駁我最近幫成龍講話批評台灣的交通 "太" 自由一事.)
A: 英國的醫生沒有比較好啊.
我: 他們醫療效率差,看病慢慢看,但很詳細,態度也很好.
A: 沒有吧,我太太以前...在急診室那個都是住院醫師在看.
我: 態度比較好.
A: 沒有吧.
我:...(默然) (心裏想: 這有什麼好辯? 他大概是在反駁我屢次寫文章批評台英兩地醫療人員的態度之巨大差異. 這人很奇怪,我在醫院內部寫的文章竟然也會輾轉傳到他手上.)
A: 對了,你幹嘛去唸什麼書啊? 唉呀,當醫生就好了啦.
我: ...(默然尷尬陪笑).
A: 為什麼不開業呢? 精神科不好開是不是? 應該不會有生意.
我: ...(默然尷尬陪笑) (畫外音:媽的,那你這麼喜歡講八卦, 幹嘛不去當綜藝節目主持人呢?)
A: 那你們也要發表論文嗎?
我: 我們? ...嗯 (支吾其詞)..., 也要啊, 看你自己要不要寫或寫什麼. (畫外音: 這也算是個問題嗎?)
我接著說: 醫院想繼續發展當然就會希望醫生護士都要盡量發表論文. 我自己倒是連一篇也沒有. 我本來一直都很排斥發表論文, 可是一直有一些人要找我去教書,可我連教書資格都有問題,連一篇期刊論文都沒有,最近想,終究我還是得被迫寫些東西來發表才行.
學姐突然插嘴講到別的地方去: 陳真有些文章或想法沒有正式發表,卻把它寫在網路上或把它說出來,常被人剽竊或偷學.
A: 那你可以告他們啊.
我: 那我可能得請一百個律師才告得完二三十年來那麼多案子.
A: 那好那好,你不要唸什麼書了啦,也不用當醫生,你就靠著告人來賺錢不就好了?
我: ...(默然). 接著尷尬地說: 我...我不知道該怎麼說...(看著學姐,心想,妳自己來講話吧,我不會講了.)
A: 你看,我和鑑慧都很低調, 而你..你不是很愛跟人吵架很愛罵人,就打官司賺錢嘛! 嘿嘿嘿...
我: 我還不夠低調嗎? 而且我寫文章也只罵事情不罵 "人",至於平常生活更是很少跟人有什麼不愉快. 我在工作上更不會跟人吵架,我不想誇自己,但如果一定要這樣講話,事實上,不管我在哪個工作機構,長年以來一直都很受同事歡迎很受病人的推崇,我平常跟人特別好相處.
A: 有個你不認識的醫界同行說到你,就說是個大炮啦,很敢罵,怪胎一個啦.嘿嘿嘿...(態度很輕衊)
我:....(默然)
學姐: 在台灣就是這樣,改革者很容易就會被污名化.
A:...(默然,但神情顯然不以為然)
我: 我不知道該怎麼說, 不是你想像的那樣.
A: 唉呀, 反正不要再唸什麼書了啦,就當醫生就好.
我:...(默然,不知該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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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對於 "兵",看看這樣一些 "秀" 才們,就可以知道人與人的世界相去多遠.
兵相處起來挺愉快,真真實實的一個人,但跟 "秀" 才稍有接觸就覺得痛苦不堪,沒什麼人味,整個腦子除了功名利祿之評價比較與炫耀及背後說人壞話之外,好像整個世界都引不起他任何真實的趣味或感覺似的.
在這些人眼裏,人不是人,人只是一種經由各種功名利祿來定義的身份地位. 地位高,行情好,他就唯唯諾諾哄你巴結你,甚至說你是他的典範或心靈導師,你的文章思想多麼深邃多麼天才等等,而你的人格是多麼崇高聖潔.
可當你地位若輸他,他就百般不屑. 你變成可笑沒出息的怪人,甚至連精神或人格都可能有問題. 理應比過去還更加 "思想深邃" 的文章,竟然變成沒有用沒進步沒內涵的笑柄,甚至低級一點的還會寫信假裝是要來問候你,其實只是要跟你說你好爛好可憐啊,思想都沒有進步,人家我現在是名校教授耶,我獲得這樣那樣的成就,而你呢,你還在寫那些無聊的文章啊,要保重喔,與你共勉喔.
我常舉個例,路旁有些狗,當牠啃著骨頭或撿到一包垃圾時,你最好不要去摸牠,等牠吃飽再摸,因為牠會以為你是要跟牠搶食物而可能咬你.
於是,只要你一靠近,牠就會齜牙裂嘴狺狺作響發出恐嚇聲,但其實我們根本沒有要跟牠搶骨頭,我們有自己的食物. 你所驕傲的骨頭,就算送給我,我也不敢吃. 我們的世界長得不一樣,不但語言不一樣,就連食物也不一樣,每晚更是做著完全不一樣的夢.
世界不一樣很正常,不正常的是台灣這個社會,似乎完全無法想像有人是活在不一樣的世界裏,而認定所有人一定都他一樣,窩囊地想著或追求著那些在我看來毫無價值或甚至讓人很想逃之夭夭的東西.
人們卻認定: 比方說如果有官做,大家一定半夜就趕去報到而不會相信有人會說我不要我不喜歡當主管不喜歡搞行政; 如果有大錢賺,大家一定拼命賺而不會相信有人會想把錢都送給窮人想要盡量跟窮人過著同樣的生活而不願過度消費;如果能提高社會地位,大家一定拼命爭取機會而不會相信有人會不喜歡那種環境而喜歡留在鄉野.
維根斯坦姐姐在日記裏說: 我實在很納悶,我這個弟弟怎麼了? 他為什麼不拿個學位? 為什麼要放棄很容易就能到手的哲學教授職位,卻反而跑去當園丁當廚房助理當醫院護佐?
日記裏寫著: 有一天,他就直接問維根斯坦. 維根斯坦說:
妳讓我想起這樣一個畫面: 在一個暴風夜,有個人在屋內看著窗外遠處有個人,這人究竟怎麼啦? 是腳有問題嗎? 好像站不穩似地往一邊倒,勉強還站立著. 屋內這個人根本不知道暴風正從哪吹來.
維根斯坦姐姐說,當她聽完維根斯坦這個比喻,"我就完全明白了維根斯坦的心境" 而從此不再對他之種種選擇感到納悶不解.
維根斯坦姐姐很聰明,光講這樣一個比喻就能懂. 事實上,能懂的自然就會懂,不可能懂的就算你給他看一千萬字的說明他還是照樣對你誤解到骨子裏,因為他根本無法想像人事物有無限的可能. 台灣就是這樣一種極度封閉的社會,就像個水族箱或伸展台,以為在台上搔首弄姿引來讚嘆就是每個人一生所追求的夢,他無法想像水族箱以外的世界,無法想像海洋,無法想像伸展台以外的真實與燦爛.
陳真
發佈日期: 2009.06.02
發佈時間:
下午 7: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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