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仍續給張澈那篇)
我比較不怕秀才遇到兵,反倒很害怕兵去遇到 "秀" 才,秀逗的 "秀",得加個引號.
我自認骨子裏是個兵,兵直接而坦白,一說一,二說二,不會拐彎抹角,憑感覺講氣味,"秀"才卻喜歡分析論述,喜歡解釋人事物的原因,腦袋裏一堆無血無肉沒有營養的理論或主張.
各位看過小弟差不多十年前寫的 "藏鏡人告官記" 或 "儒林拉屎" 或 "火氣大的原因" 或 "老師我思想有問題" 等等文章吧? 可謂兵遇到 "秀" 才的諸多實例之一. 記得當時各大院校一些自以為大牌的老師或自以為很厲害的研究生常常寫信來ggyy 不知道在論述什麼或反彈什麼,儘講些與我所言全然不相干的蠢話.
(廢話聲明: 我當然不是說 "每一個" 都是混蛋! 永遠得做這樣的聲明,否則 "秀" 才們會 "指出錯誤" 說我打翻了一船人.)
"不會講理卻很愛講" 跟 "根本不靠理字生活" 畢竟是兩回事. 這些喜歡 "講理" 的 "秀" 才們,幾個真有本事講理? 少之又少. 他們不是喜歡講理,他們只是喜歡一種 "我很會講理哦" 的虛榮.
其虛榮之強烈,往往令人難以置信,也正因虛榮如此強烈,於是蠢到離譜,壞到徹底.
那種壞當然不是法律意義上的壞,而是人品上的敗壞. 那種蠢也不是普通的蠢,是會讓人起疑其智商狀況的那種蠢. 但我們卻很難在其它社會的菁英界看到類似的蠢跟壞.
維根斯坦若活在台灣,我敢保證他一定會想辦法移民. 如果連劍橋那樣的環境都會讓他想吐,更不用說虛榮指數超過劍橋十的一億萬次方倍的台灣學界或台灣菁英社會.
眾所周知, 維根斯坦從來不參加學術研討會,也不看哲學期刊,他倒是很喜歡看電影及小說,有時甚至每天到電影院報到.
曾有一次,在一個談話中,同事跟他說咱們劍橋下周將有個哲學研討會; 維根斯坦說: "聽起來就好像說咱劍橋下周將會發生鼠疫一樣,我得躲遠一點".
還有一次,他突然氣急敗壞跑去跟朋友說: 慘了慘了,有個人渣親戚 (似乎也是個學者) 要來劍橋住一陣子, 我一定要躲起來. 他的朋友說,維根斯坦真的躲到倫敦去了; 他受不了這些不老實的人與事.
最近搭計程車從輔大到板橋火車站, 通常我若自己一個人, 都會跟司機講話; 跟這些 "兵" 講話,感覺彼此的 "語言" 似乎比較對味.
我問他前面街角吵吵鬧鬧的是在抬媽祖嗎? 他說不是,是大眾廟有活動, 然後就說到新莊當地的一些事, 指著一條街說這裏以前是一條大水溝, 那裡則是一些 "查某間" (妓女戶).
他說: 老娼仔(即老鴇)都坐在門口招徠客人, 而且呵呵呵, 都兩腳開開沒穿內褲. 我說: 那不是很恐怖嗎? 老娼不是都五六十歲了? 而且她是老闆娘, 不穿內褲是為啥呢? 自己也下海嗎?
司機說: 沒有啦, 我的意思是說老娼跟那些小姐啦, 呵呵呵呵呵, 小板凳排一排, 坐在門口, 每個都不穿內褲...
這司機說他自己已經六十幾歲了,我看他說得挺開心, 本來想跟他經驗交流一下,因為我從小至今的老家就是在台南 "新町" (台灣自日據時期以來最大的一個風化區, 全盛時期有一百多家妓女戶), 可惜板橋火車站很快就到了, 他說, "下次若有機會再為你服務,大家再來開講(即聊天)"
講到新町,我內心就激昂澎湃,大約就像熱血青年想到保家衛國那般身心反應. 但我之激昂澎湃是因為那裏頭有著我半生的記憶及見聞--我自己的, 還有別人的, 更有那些女子的各種悲歡離合及日常生活.
一到了晚上,整個新町區域全是江湖郎中的雜耍團或魔術表演或現在已經看不到的各種私人流動商家, 個個能言善道,但我從小聽到大, 他們每天將講些什麼台詞或賭博將怎麼出老千或拍賣如何做假等等, 我幾乎都瞭若指掌. 為了吸引觀眾, 許多攤甚至還會穿插 "SPECIAL " (我怕這裏有未成年小孩, 恕不便說明). 幾點會有SPECIAL 上場, 我也挺清楚.
每次SPECIAL 要開始表演時, 主持人就會說, 囝仔兄不要看, 回去叫你阿公叫你爸爸來看, 或者提醒大家說: 如果好看, 記得不要鼓掌啊, 惦惦看(即安靜地看)就好 (怕引來警察). 可是, 待人群一聚攏, 他又不表演SPECIAL了, 馬上又介紹起他所賣的藥物來. 通常真正的SPECIAL 表演時間是在十點或十一點多快收攤時.
我最喜歡看的是一些賣藥耍寶或魔術, 比方說表演吞玻璃,這是賣健胃散的, 吃了這個健胃散,你看,當場表演把燈泡嚼碎整個吞下肚子去都不會怎麼樣,變成鐵胃了,吞玻璃就跟吞餅乾屑一樣簡單.
我還喜歡看賣除蟲藥那一攤,老闆經常會叫他的小孩(我懷疑那真的是他小孩) 出來當眾大便給大家看, 你看,一吃這個蛔蟲藥, 再大的蟲也馬上死翹翹全排出來了.
每晚必然上演的賣藥表演除了人, 還包括各種動物, 猴子抽煙或騎單車這很常見, 比較驚心動魄的是毒蛇大戰貓鼬, 但其實沒有一次真的進行生死決鬥, 通常主持人只是故意挑釁一下雙方, 讓彼此嗆聲, 蛇一般都會氣得抬起頭來張嘴ㄔㄔ作響.
另外, 每晚會有蛇吞小雞的表演, 小雞無聲無息地整隻吞下, 最後蛇嘴裏就倒掛著兩隻雞腳. 還有一次算是特別表演, 不知從哪弄來一隻大黑熊, 關在籠子裏. 有一天, 我親眼看見一隻猴子就綁在籠子上, 猴子很調皮, 從籠頂一直捉弄那頭熊, 沒想到原本動作笨拙緩慢的大黑熊, 竟然突然以極快的速度伸出熊掌, 一把抓向那隻猴子. 猴子慘叫一聲, 胸前被抓出個大窟窿, 血不是用流的, 而是用噴的, 路人尖叫.
這裏頭最大的一間妓女戶一度名聞全台, 叫做 "夜來香", 離我家約十幾公尺, 就在正對面巷口. 那裏每晚門口都蹲著一堆人, 因為生意太好, 得排隊, 經常有人因為不耐久候,便站起來朝窗戶敲門叫裏面的人動作快一點, 經常聽到他們喊 "卡緊耶" (快一點之意).
因為龍蛇雜處, 新町經常有免費武俠場面可以看,最常用的劍器是武士刀, 第二是扁鑽. 有一次, 我跟我弟正在吃東西, 兩派人馬突然掀桌拔出武士刀幹起架來, 還好我們跑得快, 耳朵不小心被削到,流了點血.
我還有個 "最愛' 就是夜來香門口每晚有個說書攤, 幾把椅子, 前面一張小桌子, 桌上點著一個小燭火,手上拿著一個驚檀木, 說到精采處便拍桌吆喝, 真是精采到不行.
最常說的故事是三國演義和封神榜, 我幾乎聽到都會背了. 聽眾若聽了覺得興味,就自由捐獻幾個銅板, 不給錢當然也沒關係.
我的童年與少年,每天幾乎就是這樣過日子,不是泡在自己家開的電影院,就是每晚巡視這上百個攤位,除了考前一天,根本沒在看書,不過還是都考第一名就是了.
至於妓女們的故事, 差不多得寫上幾本書才講得完. 本來有一百多家妓女戶,現在只剩幾家努力硬撐, 例如夜巴黎,真花園等等.
夜巴黎一過街就正對著我家,現在門口還是一直都坐著一些女人等候客人上門, 不過看起來都至少五十幾歲了.
每次經過, 我都不太敢看她們, 我怕她們會覺得被人這樣看心裏會不舒服. 這些人, 往往從十七八歲就來了, 一生就奉獻在一張陰暗的小床上.
我的某部份大腦或許屬於菁英界, 但我的心卻從來都不曾離開這樣一些人,整個靈魂是同她們靠近的.
陳真
發佈日期: 2009.06.02
發佈時間:
上午 12: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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