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天沒吃米飯,走出圖書館,儘管手上抱著一堆書,我還是準備去一趟中國店,買大蝦炒飯,英文叫king prawn fried rice,十年來,我若不自己開伙就是買這東西吃.
五月的英國,夜裏七八點了,太陽卻仍高掛在10 點鐘的方向,有點冷但不會太冷. 受夠了台灣的髒亂吵雜,劍橋簡直就是個天堂,只差沒有給路旁每棵樹每朵花照張相,倒是撿回不少葉子夾在書裏當書籤. 植物名字我喊不出來,但一些花草香味我是能認得的.
去中國餐館前後得走上兩小時,在天堂走路不知道累,時間一下就過去,除了幾頭牛擋住去路,以及在路過橋邊時有幾隻大鴨子朝我衝過來驅趕之外,完全不用擔心前後左右四面八方會有車子衝過來撞你.
終於來到蘭香樓,推開門進去,兩三坪的空間擠滿了人,全是操著大陸口音的留學生,有些講英文,估計是小留學生之類,應該是來英國很久了. 他們聊著party,聊著歐巴馬,還聽到有個人說: "媽的,我肯定三年就能給它寫完(博士)",一旁同伴笑了起來. 個個似乎家境不錯,也許是高幹或富家子弟的那種神情氣色.
以前在劍橋講中文挺放心,大可用中文對周圍人士品頭論足,但這幾年卻四處是華人,大陸留學生已經成為劍橋最多的一個留學生來源,而且許多洋人似乎也開始對中國感興趣, 英國一些高中把中文列為必修外語. 所以,講起中文還是得小心點,不要以為周圍沒有人聽得懂.
點了大蝦炒飯,一個要五鎊,就炒飯加上幾隻很小的 "大蝦",折合台幣250(以前折合台幣甚至高達350). 雖說餐館,其實沒有桌椅,只供外帶.
等候期間,我發現牆角有個人,捧著一個特大號的大碗,是碗麵,裏頭有塊巨型豬大腿骨,一個瘦弱邋遢的中年人,大約一百五十幾公分,可能五十公斤不到,十分瘦小,相對於他那塊巨型排骨,顯得有點怪.
眾人吵雜聊著天,唯他一人縮在牆角,無聲無息捧著大碗猛吃. 我看他左手還掛著一個大塑膠袋捨不得放下來,裏頭裝了把傘及衣服,還有一些看似民生雜物.
"先生,菜好了",操著北京口音的櫃台小姐喊我,我提著飯準備走人,這時,那位惦惦吃大碗公的工人(?)也剛好吃完,遞碗給櫃台小姐用中文說了聲 "謝謝",還詭異地往櫃台方向鞠了個躬.不知道謝啥? 是謝老闆免費賞他一碗麵還是單純說謝,只是買了麵站著吃,就地解決.
我和他一前一後走出門外,走的剛好是同一個方向,他在前我在後. 我看他那夾克大概好幾個星期沒洗了,一直走到搞基因實驗的那條巷子,他才拐了進去,我則繼續往前走.
我心裏想著,這樣一些人,就算他們曾經幹過什麼壞事,相較之下總是乾乾淨淨的,踏在泥土上,幹著一就是一,二就是二的工作,能蹲就蹲,該走就走,渴了喝餓了吃,老老實實的.
而我呢? 千里迢迢來此一趟做些什麼? 我想回答一個問題,那就是在維根斯坦看來,我們到底有沒有可能了解跟我們有著完全不一樣的世界(不一樣的form of life) 的人?
老實人聽了,不知心裏做何感想? 原來世上還有人這麼騰雲駕霧吃飽太閒地活著? 但我並不覺得可笑或可鄙,只能說我沒辦法,當我是條魚,我就註定得在水裏游而無法生活在泥土上,我或能仰望藍天,但我無法去到那裡. 可當我是隻鳥,我便無法在大海奔騰,而只能佇足穹蒼.
哲學上有個古老問題問說: "當一隻蝙蝠是啥感覺?" 這就像對著一個菁英問說: "當一個三餐難以溫飽的工人是啥感覺?" 一樣. 我很懷疑非身歷其form of life 者如何了解那是什麼感覺.
世界展望會每年有個活動叫 "饑餓 30", 邀一堆不愁吃喝的人禁食30小時,說是要體會饑餓的感覺.
在饑餓這一點上,我是走過地獄的人,擁有絕對的發言權. 這樣一個活動,立意良好,卻十分可笑. 饑餓之可怕不是 30或 300小時所能形容.
饑餓是一種彷彿永恆持續的身心社會狀態,而不是一種有始有終的單純生理感覺,也就是說,它之可怕在於你根本不知道你得挨餓到幾時. 要是我知道我在30 或300或甚至 3000 或 30000個小時後我肯定會有大魚大肉吃,饑餓有什麼可怕?
可怕的不光是生理上難以克制的痛苦,更是一種心理上的巨大恐懼,這恐懼是無時不在的,而不是等餓了才開始,恐懼是因為你根本不知道你到底能不能活命,你根本不知道除了打劫或偷竊詐騙外還能有什麼方法賺來下一餐的麵包.
不光是生理上不可思議的痛苦(這痛苦至少得餓上300小時才能體會), 也不光是心理上能不能存活的巨大恐懼,更是一種可悲的生存狀態.
簡單說: 你既然連一小片麵包都沒得吃,你自然也不可能有什麼洗澡刷牙洗臉或換洗衣物的機會,萬一生了病,你得忍耐到底. 我曾疑似膽結石,痛到在地上翻滾,連續幾天,痛到很想跳樓自殺算了,但就是沒有錢看醫生.
總之,從裏到外,從穿著到膚質,從外貌到神情氣色,你的一切將狼狽到極點,任憑誰看了都得皺眉.
這樣一種狀態,當你走在街上,當你坐在教室裏,當你生活在這個社會的各個層面,你想你將會得到什麼樣的眼神和待遇? 就連駐足在商店外看著免費電視都會有人出來像驅趕流浪狗一樣趕你.
這時候,任何人想要怎麼羞辱你抹黑你或糟蹋你都行,你根本不可能為自己辯護,因為你怪異的外表彷彿已經證明了一切根本莫須有的指控.
不過,黑暗的盡頭總是有著光,這時候,你彷彿才能看見世上什麼是美麗什麼是醜陋,這時你才能了解一個友善的眼神為何如此重要,這時,聖經上那些乍聽高調的漂亮話彷彿才充滿了意義.
這就是我所知道的饑餓的感覺,這種感覺是無法體會的,除非你真實進入那樣一種狀態,它更不是一群男男女女嘻嘻哈哈或故做嚴肅狀減肥30小時所能體會.
當一隻蝙蝠是什麼感覺? 在我看來大概就像對一個混蛋問說當一個正直的人是什麼感覺一樣. 我不相信混蛋能體會,不但不可能體會,他的理解往往剛好與事實相反.
台灣是這樣一種奇怪的社會,四處是八卦人士,每天在背後盡情地毫無根據地說著朋友或敵人的壞話,但人們不但不覺得可恥,反而認為一個從不議論私人長短而永遠只談想法只批評不公不義現象的人很奇怪,彷彿他不但精神異常而且連人格及道德都出了問題似的.
明白以上這些道理其實並不抽象,至少並非不食人間煙火.
為什麼人們普遍認為維根斯坦那些騰雲駕霧般的抽象概念,終究還是指向地面? 這其實不難理解. 這就好像數學雖與經驗無關,但它卻給一切經驗之所以成立的可能性給預設了法則,一切經驗或一切概念終究還是得依循某種先驗或彷彿先驗的法則.正如蝙蝠是蝙蝠,貓是貓,魚是魚,各安其所,你不可能跨越一些命定般的界限.
可怕並非來自誤解,畢竟我們根本不可能了解界限以外的另一種世界,我們只能想像. 可怕的是充滿誤解卻自以為了解.
陳真
發佈日期: 2009.05.30
發佈時間:
下午 5: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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