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續給張澈那篇)

之前談到無法比較或不可比較或不該比較或難以比較,應該這麼說,約有三種情況:

1.一般進步青年喜歡說的,也就是T. Kuhn 講的incommeasurability(不可共量): 比方說 3 和草莓哪個比較多或比較硬? 這沒辦法比,我們甚至不知道你想比什麼.

2. 無物可比: 這是進步青年最難理解也最不具有的一種屬性. 比方說我說: "媽咧個B,昨天那場社交真是我畢生最難受的一個社交經驗". 這時來了一個進步青年說: "錯了,我撒哈拉大沙漠跟食人族的社交經驗,那才是最可怕的一種社交". 此時我將啞口無言,因為這類命題裏頭說話者便是唯一權威,他說了算,你可以與之 "分享" 經驗,卻無法反駁之,因為我們不知道你到底想反駁什麼,無物可反駁,因為無物可比較.

再比方說,小明周記寫著: "我媽媽是全天下最偉大的媽媽",我若是老師,肯定給個甲上,眉批說: "嗯,真乖!",我不會反駁說: "聽你在放屁,我媽媽才是天下最偉大的媽媽". 我不會這樣改周記,因為這裏頭沒有任何東西可以比較.對這樣一種經驗語句做比較,不但邏輯上荒謬,而且是道德上很猥褻的.

"媽的,這朵花真是我看過最漂亮的一朵花了!" 你聽了也只能聽聽,難道你要反駁我說錯了什麼? 它不可能錯,所以也不可能對,它是一種詩,一種經驗表述,一種對生命的理解方式,不是一道科學命題.

3. 這也是進步青年的IQ一般難以理解的,特別是當他很得意時,簡單說可以給個標題就是 "世界不是只有一種",不同世界間邏輯上依然可以比較,但事實上卻無法比,因為你不可能窮盡所有因素.

比方說國民黨創下戒嚴時期最久的金氏世界紀錄,但國民黨當年面對黨外批評時總喜歡說: 我們戒嚴只戒 3%, 對好國民沒有任何影響,民主依然蓬勃,法治昌明,只有陰謀份子才會反對戒嚴害怕戒嚴,因為他們準備要傷害國家傷害社會傷害我們安居樂業的和諧生活.

這是國民黨的標準敘述,同時也是台灣98-99% 的民意調查的普遍民意,人民的普遍心聲.

學校同學或周圍親友也常用同樣的說法來對我大聲叫罵或羞辱,說我為什麼要破壞一個好端端的詳和社會,至於溫馨一點的,他會 "溫馨" (或者應該說深度不屑)地說:

"戒嚴沒差啊,沒有任何影響啊,我愛說什麼就說什麼,戒嚴根本沒有影響,你幹嘛反對戒嚴? 你到底在怕什麼? 到底想幹什麼非法的事? 否則為什麼要反對戒嚴? 為什麼要唱衰台灣的民主法治和高水平文化? 台灣這麼好,戒嚴影響了你的創作嗎? 影響你做研究嗎? 影響你當個醫生嗎? 影響你講正當善良言論的自由嗎? 為什麼你要唱衰台灣說台灣的壞話? 為什麼要詆譭我們的民主法治? 你對台灣那麼不滿,要不然請政府把你空投到大陸,讓你嚐嚐水深火熱的滋味!"

這幾乎可以說是當時絕大部份人面對戒嚴的標準敘述與思維,簡單說就是戒嚴只戒 3%,唯有戒掉這 3%我們才能安居樂業. 我曾在黨外雜誌或報紙上寫了篇文章,諷刺說這被戒掉的 3% 就像被閹掉 3% 的太監一樣,口口聲聲說沒影響,其實影響可大.

但是,一連有好多年甚至超過十年的時間,總有人說我或我們黨外人士既然對台灣的民主對台灣的富裕祥和與高尚文化如此不滿,整天唱衰,既然我們無法享受民主法治的高文化生活,乾脆把我們空投到大陸去嚐嚐鐵幕生涯.

沒想到十幾年後,我自己所參與創立的黨竟然也培養出一堆品性惡劣或愚蠢不堪的黨棍或愛台灣人士,依然不時叫我們滾回大陸,依然整天說我們唱衰台灣的什麼民主法治與高尚文化. 想來實在很可悲,彷彿半生的痛苦全是白費.

記得民進黨建黨隔天,我去學校上課,一進教室,同學們看到我,就互相使眼色,好像看到鬼一樣,有個現在很愛台灣的混蛋同學,還當場拍桌怒罵說 "你們這些人,國家栽培你們唸醫科",栽培你們這樣那樣,"為什麼要唱衰台灣? 為什麼要批評要攻擊政府要破壞社會祥和?"

有幾個自認比較溫馨的同學說,"戒嚴有什麼關係? 根本不會影響我們說話的自由,有什麼影響?"

我回答說: 你們整天喊領袖萬歲喊政府英明,對你們當然沒有影響,戒嚴令當然不會戒到你身上.

這裏我要說的是:世界不是只有一種,個性不同,造化不同,言行不同,經歷不同,價值觀不同,你所面對的世界當然也就不一樣. 這時,用你自己的 "世界" 來反駁或否定別人的世界之存在是很傻的. 你那麼忠黨愛(台灣)國,你所遇到的世界當然一片溫馨,可是你過去若是個黨外人士或現在若是個反綠營人士,恐怕世界就整個不一樣了.在過去,連一條小命是否能保都很難說.

換句話說,拿你的價值觀或你的生活方式所產生的 "世界",來否定或反駁跟你過著不一樣生活或有著不同價值品味的人之 "世界" 是很愚蠢的.

我大學時,幾次被情治單位趁我不在家時進來搜查偷走許多錄影帶(全是電影藝術片,而不是什麼反政府的什麼祕密會議錄影資料),甚至還打傷我撿來的一條流浪狗.

甚至有一次,在一天之內竟然連續三次剪斷我的機車煞車線,他故意剪成要斷不斷,讓你在不知情的情況下,當你下坡往下衝時一按煞車卻馬上斷掉. 這麼做的目的是要警告你,我們隨時在你身邊,我們隨時可以傷害你或你的家人. 有時則打電話來擺明就是叫你的家人走路小心一點,恐嚇者甚至是警方(我認得他們某些人的聲音). 為了自衛,我當時在房間某個角落還隨時藏著一把水果刀.

你想,一個忠黨愛國的人左右逢源前途似錦,該不會面臨像我這樣一種 "世界" 吧,因此,強調什麼世界溫馨祥和進而否認別人的世界之存在是荒唐的.

同樣地,在台灣,你若要跟著扯爛污或跟著胡說八道些漂亮話,或是對病患處境一概視而不見,那麼,當醫生的日子是很好過的,可說是天堂,但是,如果你要批評拿回扣,如果你要指出病患受到之不公平待遇,你就會馬上從天堂掉入地獄.

因此,以你自己之世界而否定他人所指出之另一種世界之存在,在認知能力上是很傻的.

政治上如此,醫界學界如此,其他任何層面也一樣. 比方說台灣人很奇怪,他出國唸書不像出國,倒比較像是在紙面上更改某種身份變成留學生身份而已, 或者說只是把桌椅搬到國外,把在台灣弄好的論文翻譯成英文而已. 這些人,不但急著回國卡位,而且以比賽看誰寫得快為榮,寫得慢的彷彿就是能力不足似的.

可是,一來,快慢本身並無意義,重要的是你寫的東西好不好,而不是你寫得快不快.維根斯坦的著作至今仍有許多尚未出版,他曾說:

"我不在乎我寫的東西是在我生前出版或死後五十年一百年才出版, 康德的 '純粹理性批判' 沒有人會在乎它究竟是17幾年或18幾年出版.我甚至也不在乎我寫的東西有沒有出版,如果我不是寫出一種好的東西,我寧可不要它們出版."

可是,台灣人卻整天以他多快就完成博士為榮,鄙視比他慢者,問題是,你寫的跟別人寫的,品質能比嗎? 快當然不一定爛,但慢也不一定就意味著能力差. 追求的世界不一樣,你所要花費的工夫或你所面臨的 "世界" 當然也不一樣. 科波拉拍現代啟示錄拍到自己及兩位演員精神崩潰,朱延平一年可以拍好幾部,他會拍到精神崩潰嗎?

再說,你要怎麼比呢? 比方說,你有個功能良好的家庭,飯來張口,錢來伸手,錢多到用不完,一切雜事都有人替你做. 而別人卻很可能還得忙著賺錢,忙著照顧家中老小,忙著許許多多你根本無法想像的家中悲歡離合或私人遭遇.今天若把世界調換,我看你大概連大學或高中也不可能唸,更不用說唸博士.

總之,不同世界之間邏輯上可以比較,但現實上你根本比不完所有不同因素. 許多自我感覺異常良好的人,其實只是顯示出他處於一種很爽的世界,而並非顯示出他能力很行或品性智慧很高超.

這回站樁,現場來了一個衣衫光鮮的中年人, 糾纏著學姐問話或訓話,我聽到他說什麼你們看事情只看一個點,但他看事情不是看一個點也不是看一條線或一個平面,而是看三百六十度.

此人顯然自我感覺異常良好,聽起來,比蒼蠅還厲害,蒼蠅是複眼,眼中有眼,有幾千個眼睛同時觀看大約270度的視野,竟然有人能超越蒼蠅,同時看見360度.

不過,至少他數學還不錯,知道一個圓周是360度.可是,這樣一種人,他展現出來的,除了愚昧還是愚昧,他以為他所看到的世界竟然能觀照三百六十度,看見所有人的世界.

問題是: 世界不會只有一種,不同世界之間,有時可以比較,有時不行,因為無物可比或是想比也比不來,邏輯上不可能比,或是永遠比不完所以也等於是無法比.

不同世界之間,可以分享,可以競爭,可以鬥臭,可以美化,可以想像,可以和平共存,但若以為世界只有一種或以為不同世界之間可以這樣那樣做出自以為是的比較,那是很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