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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真 發佈日期: 2009.05.29 發佈時間: 上午 2:56
(續)

A: 何必罵醫界或社會上一些事呢? 而且一個人罵沒有用啊,要大家都罵或很多人罵才有用....(訓話一長串)
我:....(一直默然不語,但心裏有個畫外音)

畫外音如下:

一種文化所牽涉的不就是 "大家"? 如果大家都在罵 "大家怎麼都在拿回扣?",如果大家都在罵 "大家怎麼都在努力撈錢而不顧病患死活?",那麼,大家究竟是在罵誰呢? 罵自己嗎? 再說,如果 "大家" 都在罵,那還需要我來罵嗎?

而且,所有事情的改變不就是從一個人的批評開始? 一個人的批評當然不會馬上瞬間就改變整個社會或整個世界,就好像一個浪頭不可能一沖就把整座堤防給沖垮吧? 難道這浪頭就因此而顯得很可笑很變態? 難道這也能拿來做為批評這個人很怪異很可笑的理由? 難道這也能拿來做為一種理由,嘲笑他是不是有神經病或人格有毛病,否則怎麼怪異到竟然努力做一些不可能馬上改變整個世界卻對自己立即明顯有害的事?

好吧,就算我做的一切都沒有用,就算我不太會為前途打算盤,難道這反而竟能成為一種人格攻擊或羞辱抹黑的理由? 為什麼集體為惡或集體說一套做一套或對此漠不吭聲繼續逢迎巴結,反倒成為正常人格或正常精神狀態?

二十年前,當我還是個實習醫生,輪值到外科時,曾在急診室遇到一個車禍病人,他被送進急診時嚴格說來只是一顆血淋淋的頭,接著才是頭以下的身體被送進來,我一看都傻了,脖子只剩一層皮連著頭,這樣還需要急救嗎? 但他母親卻衝進來急診室,一看到穿白袍的就馬上撲通下跪,要我們醫生盡量搶救.

這時,我該嘲笑這位媽媽是否人格異常或精神有問題,否則怎麼會要求醫生做一件根本沒有用的事? 她小孩都已經身首異處了,我該罵她怎麼不直接送殯儀館幹嘛還送來急診室嗎?

任何一位母親,當自己的小孩或家人車禍受傷或死亡,理應經過一番思考或精密計算看有沒有存活的機會,然後才決定要不要哀求醫生盡量搶救才叫做人格正常嗎?

我媽生前三十年如一日,三天兩頭就往廟裏上香拜佛,叫佛祖保佑我平安,她的手提包包裏總是塞滿一堆祈福問卜的籤詩,壞籤她都說不算數,只把好籤當成真,經常拿出來默念思索,連我看了都覺得好笑,因為我總覺得這樣拜拜沒有用,該倒的霉還是會倒,但我該因此嘲笑她或羞辱她很愚昧很可笑怎麼花時間去做那些沒有用的事嗎?

更重要的是: 這樣做難道真的沒有用? 現實上或許沒有用,但現實以外那個看不見的世界卻非常有用,不但有用,我彷彿就是靠著父母甚至親友這樣的 "愚昧" 而能懷有一點勇氣,絲毫不畏懼地活在這世上.

就像梅蘭芳講的那句話,我不知道該怎麼做,我也從沒去想過什麼有用沒用的問題,"我想我能做的就是這些了".

P.S.: 在台灣社會中,人跟人交往通常是沒有靈魂的,特別是在菁英圈,所謂交往,簡直就是一種商人買賣式的評價或利益交換,彼此關注的不是你的心靈不是你的夢你的情感,而永遠都是從外在的權勢地位或更具體的銀行存款或論文數目或名校等級等等之類東西來打量或定義你這個 "人",進而決定你們彼此之間的尊卑位置,決定要用什麼方式或態度來對待你.

這些人心裏永遠有個大前提,他認定所有人都跟他一樣在追求著那些有關功名利祿的東西, 因此,你若居陋巷,銀行存款只有幾十萬,卻跟他說你生活得很好很滿意,他會噗嗤一笑,以為你一定很自卑,所以才故意說你生活得很好很愉快,他根本不會相信世界上會有人追求另外一些東西而對金錢權力地位等東西沒感覺甚至努力逃之夭夭.

因此,我總是比較尊敬那些具有某種社交恐懼症的宅男宅女,套句尼采的話,如果你對這類社交還會覺得痛苦,表示你還沒真的學會圓滑狡詐.

PS 2: 一個人的文字就是一個人的靈魂,什麼樣的人自然就會寫出什麼樣的文字,如果有人說他很喜歡我,卻不喜歡我的文字,那我想他若非見鬼了,要不就是在自欺欺人.

就像荷索所說,"我就是我的電影", 或維根斯坦所說,"我就是我看見的世界", 而這個世界無非就是 "我的語言", 也就是說, "我就是我的語言". 同樣地, 我的文字就是我,我就是我的文字,一個人若不喜歡我的文字,怎麼可能會喜歡我?

常常被人這樣吃豆腐, 我倒也挺習慣了. 前陣子有個自稱是 "粉絲" 的人, 寫信來把我大捧一番, 說我的文章救了他, 開啟了他的什麼碗糕等等, 但他最後卻又說我的文字其實 "還不盡理想, 太口語化, 不夠洗煉".

我聽了, 本來想開玩笑賞他幾句更口語化的媽咧個B, 但後來想想算了, 這麼正經八百的人不好跟他開玩笑. 但我能確信的一點是: 這樣的人絕對不可能真的喜歡我或我的文字,他們只是從中塑造或幻想一種他們自己所需要的假像去喜歡而已, 而不是真的喜歡 "我". 因為我和我的文字是同一種東西,不可能做出任何區隔,就好像我不可能只喜歡 KUSTURICA 卻不喜歡他的電影一樣,我也不可能只喜歡莫札特的音樂卻不喜歡莫札特.

更重要的是,這樣一種喜歡是不可能有比較級的,就好像你不會說 "媽媽我愛妳,但妳做為一個媽媽, 跟鄰居相比,其實還不盡理想,還需要加強!"

這種 "喜歡" 這種 "愛" 是不可能有比較級的,否則, 與其說愛或說喜歡, 不如說你其實只是在做一種對我而言毫無意義的所謂客觀評價或比較分析. 換句話說, 你並沒有感情在裏頭,你只是在評估一種與 "你" 無甚關係的東西(object),一種身外物.

或者說, 當你把我當成一種 "作家" 時, 或許你可以把我放到天平上做某種比較, 問題是我根本不是作家,我從小最排斥最頭痛的事情之一就是構思寫作. 我喜歡某些人的文學詩詞, 但我自己卻完全沒有那種需求,我只是在講話,把腦海裏的念頭給直接倒出來而已, 而從來都沒想要做什麼構思,就像我們平常聊天講話或寫email 那樣,就直接寫了,沒有任何構思或創作的慾望在裏頭.

事實上,我除了寫 email,至今也沒真的寫了什麼東西,我想寫一本好書,但一切彷彿都還停留在第一章.

如果有人硬要把我說成好像我在從事什麼創作,這樣的讀者應該去讀點別的東西才對,而不是找上我,更不可能是我的什麼粉絲.

我對創造或虛構並不感興趣, 但我對 "把一說成一" 這樣的神奇之事卻有著強烈的著迷. 若非如此, 我不會走上哲學的路, 更不會走上 (研究) 維根斯坦的路.

對我而言, 一個數學等號的兩端, 或是"把一說成一", 有著比小說比詩詞比音樂更多的詩意,因為它什麼也沒說,而世上不會有比 "什麼都沒說" 更詩情畫意的事了.

PS. 3: 現代人交往,他不在乎你是誰或你在想什麼,卻很在乎你有著什麼身份. 長久以來,我對被迫播報這些有關身份的東西總覺得痛苦不堪, 感覺就像是一頭豬對著肉販報告自己的體重斤兩與肉質一樣, 等著對方來評估價格.

我越來越發現,在台灣的菁英圈中,你大概得請對方先把你寫過的文字看完一遍才來見面認識,以免發生類似今晚那樣一種雞同鴨講的慘劇.

還好我的忍功真的是已經練到爐火純青,每次總是能順利完成社交使命! 但是,凡是想跟董事長認識的,建議至少要先讀過留言板至少一百萬字以上仍然不會反感或想吐才來,否則那種有口難言全然無法溝通的折磨實在很痛苦,萬一忍功憋不住,反倒釀成慘劇.

前陣子回到英國,也許是暫時恢復與萬物融為一體的宅男生活,我跟學姐說,我那似乎在極度忙碌的臨床工作中早已乾涸的腦袋似乎又湧出了泉水.

每天一大早,走過曾經走過上千遍的那片往學校的大草皮,心裏激動不已. 我都還清晰記得, 六七年前的某一天黃昏,就是在這片大草地上, 我跟學姐說, 我好像解開了一個有關 C. Diamond 等人的nonsense 觀念的多年困惑, 感覺就像哥倫布就在這草地上發現了新大陸似的.

可是,一回到台灣, 一遇到口舌充足的菁英們, 就像獵物去遇到獵人一樣,腦中泉水似乎又馬上乾枯.
請稍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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