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回給一位 "讀者" 的信,老話題,但我還是把它貼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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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其說是選擇以靜站的形式抗議, 不如說我們其實也不知道嘴巴上要喊些什麼或做些什麼動作; 我們許多是老鳥, 卻猶如新手;或許這東西是沒有專家可言的.
"這東西" 英文說 vigil, 這字比較中性, 但不知該怎麼翻譯, 中文常說 "抗議", 但我倒沒有抗議的感覺. 或許應該說, 這一切事情的可悲程度, 已經不是抗議二字了得, 許多時候我倒覺得像是一種禱告, 當我站在路邊, 除了愛睏及體力不支希望趕緊能躺下來睡覺的情況之外, 心裏總是空蕩蕩, 一點念頭都沒有, 當我無思無想時, 特別感覺不像是在路邊而像是在一座無形的教堂裏了.
小是小非屬人, 可當是非悲歡大到某種程度時, 那已經不是人的問題, 而是神究竟在想什麼的問題了. 若非神, 地面上不會有這樣的悲劇普遍發生. 神在想什麼是我們所不可能了解的, 但我們雖不了解神, 依然可以祈求祂的憐憫.
我自己對靜站的想法是這樣, 當然, 我們畢竟不是一群鋼鐵般的部隊, 每個人各懷鬼胎, 我是說每個人有著自己對自己的行為的一番理解與體悟, 所以這也只是我自己的感覺而已, 不代表其他任何人.
二三十年來. 我一直都是這樣想的, 雖然有時免不了得使用類似像 "抗議" 這樣的字眼以便與外界溝通, 但這樣的抗議念頭事實上不曾一秒鐘出現在我心裏.
在某個很重要的意義上, 不但不是抗議, 我反倒覺得像是在為自己以及為那些為惡者祈求憐憫與寬恕. 抗議者總該比被抗議者純淨才行, 但事實上呢? 在罪與罰的意義上, 我們有比所謂被抗議對象更清白嗎? 這一切血腥與痛苦, 難道我們兩手乾淨?
"念頭" 這東西像鬼, 我不說, 也沒有人能親眼見得著, 但我是這麼想的. 這或許也是為什麼我總喊不出口號, 靜靜掛在胸前我能忍受, 但要我義憤填膺喊口號, 我喊不出來. 就算我勉強喊出來. 我也沒有那樣一種 "正義感". 我並不是因為正義感而做這些事, 就好像一個教徒不該為了正義感而上教堂一樣, 他更不是要上教堂去詛咒惡人的存在. 世上每一樁善惡, 都有著我們自己的影子, 就像個大家族一樣, 你很難說你是清白, 而你的影子卻是骯髒的.
許多時候, 當我們不得不對外使用抗議二字時, 或不得不接受外界一般約定俗成的那種社運評價方式與眼光時, 我總覺得痛苦不堪. 只是當痛苦久了, 它就變成一種像影子那樣的東西, 所謂如影隨形, 孤獨的影子追隨著一個孤獨的形體, 於是也就習慣它的存在了.
我口說我心, 與他人無關, 我只是說我自己的感覺. 我知道許多台灣進步人士鄙夷這種心思, 甚至說它可笑且有害. 但至少我能確定的是, 我們這群人今天來到這裡, 純粹是為了自己, 我是說為了自己的感受, 而不是為了取悅別人或為了向別人展示自己的正義感或什麼現代公民責任. 奧地利詩人 Rilke 有句話說得很對: "如果不寫詩會死, 你才寫." 我覺得不管做什麼事都一樣, 如果不做會死的話, 那你才做. 否則我寧可把這些時間拿來吃喝玩樂.
我從中部每個月上台北站樁, 一次來回要花上至少兩千多元的成本, 而且百忙中舟車勞頓, 大多時候實在疲憊不堪, 靜站前一晚沒睡根本是常家便飯, 因為實在太忙, 工作或研究方面的事情經常做不完. 但我還是每次都會來, 除非不在國內. 有時路人走過, 特別是一些穿著時髦的年輕男女, 不屑地丟下一句: "吃飽太閒!" 但事實上, 吃飽是有啦, 太閒則非事實.
我上個月在奧地利參觀一個皇宮叫美泉宮, 當年莫札特就是和薩里耶利在這裏當著皇上的面比賽作曲, 結果莫札特輸了. 我繞著皇宮每個房間走, 走過莫札特六歲時被召來宮裏在皇后面前獻藝的那間房, 接著走到另一間, 這房裏曾住了一位公主.
當年因政治局勢不穩, 皇后把這位她所特別疼愛的女兒嫁給一位政客. 皇后在婚禮前一晚的日記裏寫著: "我心愛的女兒啊, 我知道這是一場悲劇, 但我只希望妳忠誠服侍妳的丈夫, 並且照顧好妳自己的靈魂, 那我就滿足了--雖然我知道妳很可能不會幸福."
我聽了這些話挺感動, 聽說這位皇后最後上了斷頭台 (若講錯的話請英國史學家糾正), 但我一直記得她講的那句話: 雖然我知道妳不會幸福, 但妳要照顧好自己的靈魂, 這樣我就放心了.
我們常聽人家說要照顧好健康, 但或許真正重要的不是肉體而是靈魂. 我還記得有位好像是喇嘛吧, 他說他苦修得很辛苦, 有時忍不住想放棄, 但他說, 當他一想到他所要照顧的那個東西是如此重要時, 他就覺得就算花千百年時光來照顧它也值得了.
隨意說說, 無意說教, 僅供參考.
陳真2009. 3. 5.
陳真
發佈日期: 2009.03.05
發佈時間:
下午 2: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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