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也是一封給院內的公開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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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林醫師指教.
古時候有個人叫葉公, 是龍的粉絲, 很喜歡龍, 逢人便談龍, 歌頌龍的偉大與美麗, 希望大家都要愛龍, 龍龍龍讚美個不停, 龍在天上聽久了, 很感動, 於是就由天上下凡出現在葉公面前, 葉公一看卻嚇壞了. 這就是成語 “葉公好龍” 的由來.
我的感覺也是這樣. 之前待過的醫院大多整天談錢, 沒遇過這麼喜歡談道德與價值的醫院, 讓我不知道是否該表示 “感動”. 不但有 “價值觀”, 還有 “核心價值” 和 “使命” 與 “願景” 等等, 既重視 “健康尊嚴”, 而且 “健康至上” “生命無價” 等等, 這樣還不夠, 還有更高難度的 “正直誠信”. 這樣一些漂亮話, 半年多來, 科內科外還有各種email 和slide, 聽了看了恐怕不下三十次.
大門口不是還有一座浩浩蕩蕩的 “倫理牆” 嗎? 牆上寫滿人類各種崇高理想與價值. 這樣還不夠, 大夥還必須默背外加申論題. 除此之外, 還有主管們所經常 “分享” 的各種員工美德講義等等, (一般員工大概沒這膽子 “分享” 這類道德教誨與良好行為規範), 彷彿你得小心言行, 做一個好國民好員工, 千萬不要有著美德講義中所批評的諸多不良特質.
這些話如果聽三次五次, 倒也罷了, 就當做沒聽見吧, 可是, 當一組崇高的道德辭彙反覆聆聽三十次五十次時, 為了避免心靈分裂的危險, 我就不禁想問問: 此話當真? 如果當真, 那你真的知道自己在講什麼嗎? 如果當真, 還會這樣那樣考試或整天掛在牆上或嘴上而不見實踐嗎? 如果當真, 那我們是否應該嚴肅認真地面對各種與此相違背的院內普遍現象或文化? 邏輯上, 你總不可能三令五申要大家對道德與價值當真並時時謹記在心, 但卻又同時希望大家不要太當真, 馬馬虎虎隨便聽聽說說便罷.
華人一般不敢表示意見, 並不是因為我們沒有想法, 而是因為大家都很有歷史感,歷史告訴我們, 所謂 “歡迎提出意見” 往往是個陷阱, 講真心話通常是會倒楣的. 這也許正是為什麼我在私下總是會接到不少同事的來信或者邀約當面談話, 熱切地發表各種見解或感想或反彈, 但他們卻從不願公開表示意見, 他們說, 這需要 “道德勇氣”. 可是, 為什麼公開發表意見需要勇氣冒著什麼危險呢?
這醫院顯然有著一種很壓抑的氣氛, 甚至可說噤若寒蟬, 特別是權力位階越低者, 簡直完全沒有對道德事物發表談話的餘地, 只能單向聽訓! 可是, 知識有專家, 在道德與價值面前卻人人平等.
我之前沒待過公家醫院, 不知道是否公家醫院都這樣? 私下八卦非常非常多, 反彈很激烈, 甚至講起壞話簡直不堪入耳, 但讓我很驚訝的是, 公開時彼此卻又嘻嘻哈哈打成一片, 溫馨得不得了, 對上級各種措施更是一概擁護, 但私下絕非如此.
我的異議不外就是基於這樣的一種 “葉公好龍” 背景, 如果大家真的這麼喜歡龍, 那我們就請龍現身吧, 看看真實的龍跟掛在牆上或嘴巴上的龍是否長得一樣.
不過, 再怎麼說, 我都沒有冒犯任何人之意, 還請相關人等原諒. 若依真實情況, 我的每個句子背後其實都該打上一個微笑, 而不是咬牙切齒. 不過, 喜歡數學的人往往有點人面獸心, 有著跟禽獸一樣的心 (我是說飛禽走獸), 感情很直接, 對就說對, 錯就說錯, 喜歡就說喜歡, 不喜歡就說不喜歡, 不會拐彎抹角, 不擅外交詞令. 今天若是面對面談話, 或許你們就會知道這些犀利的雄性話語背後, 不過是一顆柔弱似女子的心.
之前傳過一篇 “非暴力: 一個愛情故事” 的文章在這 mailing list上, 裏頭批評王崇堯教授 (同時也是王牧師) 不惜與中國打仗的想法, 但各位可能不相信, 王老師一家人與我夫妻倆交情甚篤, 他在劍橋當訪問學者一年, 我和我太太是他家常客, 晚餐經常在他家解決, 無所不談.
之前我還寫過一篇文章好像叫做什麼 “告白” 的, 流傳甚廣, 批評盧俊義牧師等人之 “愛台灣” 愛到有點歇斯底里, 不明就裏的人可能會以為我們有仇, 但事實上我與盧牧師相識超過20年.
近幾年我還寫過許多文章登在報上批評林義雄的種種言行, 但是, 我出國留學申請劍橋的推薦人之一, 正是林義雄. 林宅血案後, 他曾在劍橋當過一年研究員; 不但替我寫推薦信, 而且還因為我經濟狀況一直很不好 (大學助學貸款畢業後當了四年醫師才終於還清), 出國前他還寄來一大筆錢, 前後幾次加起來十幾萬. 我太太一度返國沒地方住, 就住在他家.
我要說的是, 不要把批評看成一種攻擊或什麼不溫馨不和諧; 就像治病一樣, 醫生除了指出問題, 不需讚美病人頭髮烏黑柔順牙齒潔白身材誘人, 同樣地, 一個機構的進步是透過內部的檢討辯駁與批評, 查找問題所在, 而不是透過報喜不報憂或各種言不由衷的官樣文章, 甚至進而敵視異議, 或使心懷異議者噤若寒蟬. 長久下來, 這只會使機構萎縮落伍, 而不是使之茁壯成長.
實證經驗告訴我們, 凡是 “異議” 越能呈現的社會或機構, 也往往越趨於穩定, 越能蓬勃發展. 美國這國家雖然外交政策很可惡, 但你很難否認它的強大一部份是因為它建立了一種高度異質卻又能容忍異議的文化.
相反地, 北韓同質性很高, 舉國上下一片溫馨, 少有不同聲音, 但我們很難想像這樣的社會能穩定成熟地發展. 正如達爾文理論, 它之高度同質性且壓抑突變種, 使它缺乏了一種應變外在刺激的珍貴能力.
至於人與人之間, 我當然希望人與事能徹底分開. 比方說我很不喜歡心理分析, 我比較相信生物精神醫學, 但我有許多同行好友卻整天搞心理治療心理分析, 我對他們說這些東西很沒營養, 簡化了心靈與大腦的複雜, 但他們並沒有因為我批評了他們的最愛而對我不滿, 或許這是因為他們知道我的批評對象是事而不是人.
總之, 請諸位別介意. 我也不太好意思打擾諸位信箱, 但我常想起一句古希臘諺語: “人類的知識與智慧是透過不斷的辯駁而增長”. 今天如果我們所面對的只是一種技術問題, 那很好辦, 只要開個會交待分配一下工作任務就解決了, 但如果今天我們面對的是一種文化或一種價值觀或甚至道德問題, 光是靠開會或 “震怒” 恐怕無法解決. 一個東西是如何被建構, 它就只能如何被解構, 就像打開許多死結一樣, 只能循著纏繞糾結的原路, 緩慢繁瑣嘮嘮叨叨地逐步解開每一個結.
過去當過黨外雜誌編輯, 常寫稿, 有時覺得挺無奈, 因為我又不是什麼學者專家, 我當時只不過是個醫學系大三學生, 能懂得什麼呢? 於是我常想起林義雄當時寫在黨外雜誌的一篇文章叫 “笨鳥先飛”, 簡單說就是拋磚引玉. 我們常寫並不是因為我們喜歡寫或以為自己很行, 不是這樣, 我們帶頭寫或帶頭衝, 不過只是因為野人獻曝笨鳥先飛.
林義雄的原文是這麼說的, 他說: “每當我感到疲憊不堪, 感到這不是我的能力所能負荷時, 我總是以 ‘笨鳥先飛’ 這句話來勉勵自己, 我希望背後有許多更優秀的鳥兒隨著起飛.” 這話一直讓我蠻感動的.
正如古希臘人所指出, 知識或智慧的增長需要一種議論辯駁的 “空間”. 但這空間並不是乖乖在那邊等著我們來享受, 這空間往往是經由各種異議之堅持不懈而開創出來的. 總得有一些不知愛惜羽毛甘願自毀前程或甚至不要命的烏鴉跌跌撞撞起飛, 或許才會揮灑出那麼一片自由開闊的天空. 在這片天空下, 心靈得以解放, 就如林義雄生平最愛的羅素那句話: “我嚮往一個充滿喜樂的世界, 在那裡, 心靈得以擴展, 希望無窮”.
陳真 2007. 10. 17
陳真
發佈日期: 2007.10.17
發佈時間:
下午 11: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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