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軒
謝謝你(妳)看我的留言。
你的提問,對我來說十分困難,讓我幾乎想要放棄回答。因為,我不確定自己會不會陷入一個不能用交談來談出「更多」意義的話語困境。你對我的上一段話語提問,顯見你不願對之「誤解」,或者,顯見你開始探究我的「誠實」。但是,若把Eco意見極端推論,一旦我們開始聽止誤解、一旦我們向人追究誠實,語言就會因為過於「清晰」,或者因為過於「剛硬」,而突然變得「混濁不明」或變得「脆弱不堪」。此時,該語言活動,要不,嘎然停止;要不,掀起混戰。
也許,你的問題是一個有關「靈魂」的問題,或是我比較喜歡說的「詩」的問題(我並不真的懂「詩」,也不相信「靈魂」可以棲息哪裡,但我把大部分自己不懂之物都以「詩」和「靈魂」代之)。若真是如此,我恐怕無法做出什麼回答。只能請你在下面這片由語言堆砌的模糊之上惠賜最大「感受」。
我是這樣想的:
之前,我寫了很多亂七八糟的玩笑話(請見新聞與健康和網路作者須知兩文),在我自己看來,它們才是「真正的」胡說八道。但是,卻無人予以提問追究。那是因為我很「真誠」,還是因為我沒說「錯」什麼,大家才沒對我提出疑義?
可能兩者都不是。
或許,那只代表那些話語活動根本沒人參與(沒人閱讀),也或許,那代表大家「參與」並「共謀」了一場由我發起的語言嬉戲。雖說由我所發起,但我卻不是真正的「主事者」。「真正的主事者」,其實是一片片碎裂的「事件」;是一長串連綿的「歷史」;是既能斷章取義,又無法切割分斷的「語言」;是我們緣木求魚般地對表達生活感受的百般無聊「情感」。還有,是「詩」的慾望和「靈魂」的焦急喘氣。
是我們大家一起和事件、歷史、語言、情感、詩和靈魂,或其它我叫喚不出來的神秘之物,「參與」並「共謀」了由我發起的一場過於胡鬧的語言嬉戲,「意義」才無聲無息地透過那些文字在我們之間喧鬧的溢出。
共謀,是使語言「說話」的條件;只有世界的「整體」才能使我們聆聽、才能對我們發言。一旦有人堅持「退場」,這場語言的表演活動就再難維繫。
多數時候,出問題的並不是語言,而是「我們」―「妳一個」,「我一個」四分五裂的「我們」。我們往往不追究「我們」怎麼了,卻常常繞著語言打轉。
畢竟,「我」永遠不可能理解「你」,除非你、我一起變成「我們」。
Foucault說:「在『語言說話』的地方,人就不再存在了」。因為此時,說話的人已經融入到一個「我們」的整體裡面去了。我們所處的這個經由語言運作而不斷擴大起來的「大世界」,其實不過只是一個被各式各樣的「說話方式」分門別類起來的對象罷了。其實,世界並不在語言「之外」,經由語言而被「指示」出來。世界就在語言裡面,在語言自己指向自己的過程中顯現。再說一次,語言就是世界;「人的世界」只存在人的語言裡面。
「語言就是世界」,並不是說人的話語有多「偉大」。相反,這話更凸顯了話語的渺小和微不足道。多數時候,我們只能靠「說」來指認世界,然而,世界卻遠比我們所說有更豐富面向。人若以為所說「即」為所指,或「能」為其所指,卻不曉得,這終究只會是一場「痴心妄想」的話,那麼這人就真的只能落入話語的困境裡面,只能在「人的世界」裡生活,不能與靈魂同憂,不能與「詩」為樂。
無論如何,語言自己是不會有意義的,使事物有意義的一定是人的靈魂與其為詩的能力。將來有一天,人工智慧或許也會像我們人一樣,很會「說話」,或許,它們還能精確回答我們的問題。但是,那些話語絕不會以「有意義」的方式,掀起他們靈魂的波濤洶湧,或惹發它們的「詩性」。
語言是一種很不精確之物,但我們卻常向它提出過度精確的要求。有時候,人們難以溝通,那是因為我們對十分不精確的生活提出太多過於精確的要求所致。
小時候,我產生過如是的困惑:
我的媽媽明明告訴我:「她愛我」,為什麼她還要用藤條擊打我的手掌或屁股處罰我?難道,我的手心和屁股不屬於「我」的一部份?或者,她愛我,卻不愛我的手心與屁股?
所幸,長大以後,我再也不像編字典專家或程式語言專家般地持續追問這個問題。如此,我才享受了愛—一種讓人感動卻無話可說之物。
偉煜
發佈日期: 2007.02.05
發佈時間:
下午 12: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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