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我來說,寂寞是像這樣一種沈重之物、輕飄東西:
一雙腳踏車的輪子就讓我輕快起來,再不然,一場微風拂面的黃昏也行。
我的天堂並不在外太空,也不在對誰的誦經禮拜裡,只要有人願意讓我對其靈魂送上片刻聆聽與專注;即便荒誕不羈,或者平實無奇,也能讓我立刻失魂、丟神。以為現在就是永恆。
我感覺生活缺少豐富的語言;至少,在我四周缺少一種「沈默的語言」。太短的生命,被過多地擲入與喜悅無關的爭議與爭奪裡。但其實,卻什麼也不存在那裡。
單調的語言,是一切「過度單調」的根源。
吵雜不能給我什麼。沈默和寂寞,才是我最大的感動力量。那些對我不發一語的星空、雲海、花朵、小巷、老樹、古廟、舊照片、一場睡夢,這些讓我最感孤獨、卻從不對我狂鳴嘶吼的東西,難道不是我心獲得寧靜與安慰的最大原因?
「無言」藏有豐富。
在含情脈脈裡,情人得到甜蜜。坐在一把舒服的轉椅上,把幻想交給閱讀而不是交給政客,我才得到一夜和平。站在山頂,讓視線隨金黃光線灑落大地,世界就能被冥想者擁有。一片枯葉從空中落下,明明沒發出什麼聲音,情感卻一下從空盪的大地躍起。情緒原本被午後弄得昏昏欲睡,卻突然被遠處一個朝自己奔跑過來的小孩以微笑驚醒。再不然,一場失戀也能讓靈魂洶湧起伏。
沈默窒息紛擾,然後,感動才活了起來。
當我發出聲音,想用語言征服世界之時,我卻感到自己已先被它征服。對別人說話,形同一個把自己身上各種可能性牢牢困住的無形牢籠。在開口說話之前,我明明什麼都不是,又什麼都可能。但當我大言不慚的把話說出之後,就只能把自己變成話中的那個模樣。否則,我就變成別人口中所謂的騙徒。
但難道,我真的不吝惜浪費身上那些難得的自由?
於是,我喜歡孤獨。在無可選擇的生命裡,我選擇擁抱寂寞。
對我來說,寂寞像是一場靈魂昏迷。
我樂於在醒時昏迷;昏迷於我清醒時在不可見之處所張望到的一切。
當我面對一張殘破的紙片;面對一張陌生的笑臉;面對一片叫不出地名的景色;面對夜裡無墨染指的回憶;面對被松針穿刺、卻劃不破的藍天;面對流水潺潺、卻無物漂流的小溪;面對擴張一切、卻不把什麼併吞的日夜交界;面對站在路邊揮手攔車、卻遲遲沒被載走的歸鄉遊子;面對一條搖尾乞食、我卻沒什麼可以給牠的小狗;面對有人在不遠處開口說話、但我卻隔著一層玻璃聽不見的時候,我就立刻在醒時昏迷了。
在無語相對時,對無物存在的目光凝視注入想像,我就立刻讓自己陷入一場未眠的陶醉之中。在那裡,我為那些看不見的可見,在無頁書寫的心之紙上,寫下遊走夢境的真實紀錄。在一場又一場醒時的精神沈睡裡,我明明看不見那些我本來就不可看見的;但在其中,我卻又確確實實看見比不能看見的更多。當語言在我嘴裡發吐不出去的時候,我的冥想就立刻替精神建好一座宏偉王國。
我一再被各種不曾預期的意圖引領,曲折走進一條條不通往何處的斑駁命運小巷;為此,我的身體總是過度疲倦的。但在晚霞把黃昏悄悄席捲之前,神采奕奕的幻想總會突然竄出,替我把昏昏欲睡的感覺振奮、搖醒。
即便我的靈魂早就像腳下的舊鞋底那樣,斜了一邊。但我仍在日復一日的衰弱裡,與反覆重來的活潑不斷遭遇。
只因,我樂於醒時昏迷。
敬愛的阿真哥學長,你見之於文章裡的憤怒、想望、說理、召喚,近來也屢屢成為我醒時昏迷的原因。
只要耽溺靈魂、向其陷落,我們又怎可能真正寂寞、孤獨?
偉煜
發佈日期: 2007.01.15
發佈時間:
下午 4: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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