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總覺得,每一封家書都是情書,每一部好電影都必然是愛情電影,每一首優美曲子肯定是情歌,任何東西若具有價值,那必然是因為它裏頭有著一種愛.
戀人之所以是戀人,並不是因為誰為誰做了什麼,而是因為他們之間的愛戀,是愛把兩顆心融化為一,不再區分彼此. 任何事物都一樣,我愛我的曲子,於是它雖拙劣不堪,卻依然琴韻傳揚,獲得生命.
我的阿乖並不特別,牠只是一隻比小貓還瘦小的小狗,第一次遇到牠是在林口長庚急診室的一個值班夜晚,大約才幾個月大,風雨中踉蹌走進急診室,被一位醫生和護士一連踢了兩腳,飛出幾公尺外,不久又爬了進來. 我怕牠又再度被踢,所以抱著牠回到我的值班室.
一年後,我母親去世,我也頓時似乎失去活下去的意志,彷彿生命突然失去了重量和存在價值. 加上所謂 "涉嫌叛亂" 種種不可思議的打壓與傷害,難以想像的身體折磨和心靈虐待與抹黑,在一片絕望中,我連一隻螞蟻也保護不了,於是我決定面對現實,在離開長庚回南部奔喪前夕,我帶著牠回到長庚湖畔,表面上跟牠玩捉迷藏,可當夜幕低垂,我和學姐就藏在遠處草叢中不再現身,這回牠找不到我們了.
十五六年過去,這個捉迷藏的遊戲仍持續,只是不知道何時才能讓牠再抓到我們.
隨著天色黯淡,長庚湖畔散步的三兩人群也逐漸散去,我們躲在草叢中看牠慌張的模樣; 遠方天空傳來林口慣有的低沉雷聲, 彷彿風雨欲來,而牠只是回到一年前牠所來自的地方,並沒有什麼不一樣,但牠依然四處尋覓我們的的蹤跡,彷彿一切已經變得不一樣,彷彿湖不再是湖,而夜也不再是夜,彷彿牠跟我們都已經無法再單獨屬於這地方.
我這一生沒有比這更自責的事了,我能體會什麼叫懺悔,什麼叫痛不欲生;時間並沒有減少痛苦,反而積累深厚. 如果我能用生命改寫故事,我會放棄個人一切來保有牠. 一對蚌殼,當失去其中一半,另一半似乎也跟著失去顏色.
我的阿乖只是一隻連看到小貓都會怕的流浪小狗,牠並沒有為這世界做些什麼,但牠卻似乎改變了世界. 甘地說得沒錯,"越是無辜,就越有力量". 風雨中,牠是全然無辜的,但牠卻默然承受一切不該屬於牠的痛苦. 世上力量,沒有比這更大.
這不是什麼特別的愛情故事,我相信所有人對此都不陌生. 一對相戀的生命,重要的不是誰為誰做了什麼,重要的是愛或不愛,是愛把一切全黏在一起;意義的源頭,故事的開端,寫下永無止息的悲歡.
我與小狗阿乖乃是如此,你與世界難道不也是這樣? 每人造化不同,你不一定能替世界做些什麼,但那無關緊要,重要的是她在你心中究竟佔有多少份量.
常聽林黎(玉爭)談林弘宣,她說弘宣常為他人痛苦感到悲傷,長夜流淚禱告. 於是我有了勇氣,因為我知道我雖與之不識,卻必然是他所關注,即便微渺如我,微不足道的一點痛苦,想不到世上竟然有人真的在乎.
羅曼羅蘭說得沒錯,"只要有一雙真誠的眼睛陪我們哭泣,我們就沒有為生命白白受苦." 我們其實並不需要別人為我們做些什麼,但 "親拭情淚,長為我流",你的淚眼無聲,彷彿能洗盡我的一切憂傷和恐懼.
陳真
發佈日期: 2006.10.20
發佈時間:
上午 9: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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