俺那段話看不出哪裡怪啊. 半解或全解不是問題,有問題的仍是老話: 在不在乎.
在乎則ok,明明不在乎,卻忙表態忙表演,講屁話漂亮話,為個人形象化粧謀利,不惜打擊弱者,以示開明或理性或溫馨或...等等等,則讓人想吐.
在不在乎,貴賤美醜在此一別.
半解無解都無妨;傻沒關係,街頭衝組都很傻,無知無解卻喊打喊殺,被政客牽著鼻子走,但我仰慕這些心思單純的人. 這並不意味著他們的 "行為" 沒有任何道德問題,而我也沒在談這個.
你的疑問根源似乎有個毛病,那就是教條化或行為主義取向,或者說,企圖以一種 "原則化" 的方式來理解原則,企圖以一種彷彿可以形諸條文如六法全書那樣的方式來理解善惡美醜.簡單說就是把無關於主張或宣稱的東西視為一種 "主張" 或 "宣稱",或者說以科學態度理解文學性的東西.
雖然不管談什麼,免不了都會談到行為,但這並不意味著我們是在談一種以行為來論斷的東西. 我常引維根斯坦那句話: "詩裏含有某種資訊 (information),但詩可不是要告訴你任何資訊."
胡適愛一個小女生,他說: "山風吹不散我心頭的人影",但我想他的心電圖上應該不會出現人影才對. 維根斯坦說,三角形有可能慢慢轉變成圓形,但這並不意味著我們 "主張" 圓形就是由三角形轉變而來. 當我們說,愛情比麵包重要,難道這就等於說我們可以不吃東西而活? 或等於誰若重視麵包就是沒有愛情?
我講過大約兩千多萬次的一個例子,當我們批評升學主義,當我們批評有關升學的一種心態,難道我們就是在反對升學?
如果你能理解什麼是升學主義,那你理當能理解我的一切說法之基本性質才對. 它們無關任何行為,就好像升學主義並不是一種由行為本身來理解的東西一樣; 一個國家高等教育人口比例高,並不等於升學主義猖獗. 一個人想繼續唸研究所,並不意味著他是個升學主義者.
升學主義不過就是指的一種 "心", 以升學為謀利手段,並且視文憑為 "高尚" 的 "心態",難道這就等於說我們只能唸書,不應該想著就業或賺錢的事?
行為主義心態很強的人可能又會說: "既然是心態,那就是純主觀囉?" 這就好像你若說 "我愛我媽媽",旁人卻質疑說,"愛? 那就是純主觀囉?" 這樣一種自以為聰明的質問,實在很蠢不是嗎?
反對行為主義式的理解方式,反對把詩當成一種 "資訊提供" 來閱讀,反對科學式理解人事物的方式,並不等於說我們就是在 "主張" 一種所謂 "純主觀" (意味著負面非理性)的反智態度.
沈從文歌頌鄉下人, 但他也提到從小就見過一堆鄉人簇擁著人犯或政敵, 在河邊砍殺, 當人頭落地, 他也學著鄉人踢人頭玩. 難道他是在鼓吹愚昧或暴力? 難道這等於說他反人權或贊成死刑或贊成謀殺異己?
沈從文後來被進步界扣上許多反動罪名,甚至他所任教的校園還掛出大字報進行批鬥,說他是黃色作家(否則怎麼在書中描寫性愛場面?), 學生看到他就朝他臉上吐口水表示不屑, 這一切扣帽背後的基本邏輯似乎就是這樣: 把詩當成六法全書讀.
難道隨地砍殺人頭當樂趣沒有道德問題, 甚至很美? 沈從文有這樣講嗎? 這能以一種行為面來理解他所要講的“那個”意思嗎? 注意“那個”兩個字. 我心裏常有這樣一句吶喊:
“一個句子不會只有一個意思!!!!”
一個句子不但不只一個意思, 而且有無數個,你想要多少個意思, 它就能有多少個意思. 也因此, 當別人只是在講 "某一個" 意思時, 我們若要反駁,那就只能在對方所說的“這個”意思上反駁, 而不是“反駁” 或“痛罵” 對方根本沒談過的“其它”意思.
就好像沈從文並沒有在探討路邊砍頭的人權問題不是嗎? 我也沒說一知半解喊打喊殺沒有任何道德問題不是嗎? 我只是在形容一種人渣的德性之猥瑣; 為了理解人渣, 我們就得理解相對於人渣該有著一些什麼樣的態度. 當我說那些街頭衝組有著美麗人性, 並不意味著我 "主張" 這些行為裏頭沒有任何道德問題.
維根斯坦有句名言: don't think, but look! (要看, 不要想!)“想”太多是不好的, 就像看電影,幾乎所有影評都讓我想吐, 真不知道他們是在看電影還是在上課. 看電影就跟聽音樂或談戀愛或上教堂一樣,“想”是有害的.
當有人指著一團米田共說: 好噁.你辯說米田共可以當肥料,但人家根本沒在談那些啊. 當有人指著一朵花說: "好漂亮!" 你說 "這花有毒, 難道你要大家毒死?" 可是,他雖然談花草,但他並不是在談植物學不是嗎?
我不覺得我的表達能力有問題,但我的確覺得華人社會中了一種科學教育的毒,似乎能把一切都當成一種主張一種意見一種彷彿可以經由客觀行為驗證或否證的東西.
台灣能發展任何科學,但它似乎完全沒有發展文史哲的基礎,因為我們連文史哲這樣一些完全不需任何背誦的東西都當成一種像科學或新聞報導或政見或立場或主張或宣稱等等那樣的資訊而要求背誦,甚至還能擬出許多考試 "重點".
我常使用一個字 metaphor(隱喻),台灣就是這樣一種似乎無法理解隱喻無法理解詩詞音樂影像的奇怪地方,常讓人啞口無言,覺得挺無奈,因為不管你怎麼講,你的話都會被扭曲,甚至經常扭曲成完全相反的意思; 彷彿不把你的話 "推論" 一下就會受不了似的,可是,你能推論一種主張一種立場一種政見或一種科學,你如何推論一首詩? 如何推論一種形而上的哲學語言? 如何推論一種有關氣味的描述?
正因為一個句子不會只有一個意思,一個影像也不會只有一種含意,於是有了詩存在的可能性. 當我們講 "某一個" 意思,意思就是指的 "那個" 意思,不多也不少,恰恰就是 "那個" 意思,就好像一個音符當它被指定就只能有 "一個" 位置一樣,不高也不低,恰恰就是 "那個" 位置.
想到這個,我腦海就常浮現眾多 "原子" 飛竄的影像,一個句子是由無數原子組成,當我逮著其中一個原子,或許它讓你 "聯想" 到另一個,但這一個原子跟那一個原子之間並無任何推論關係.
高達說,"每一個鏡頭都是在尋找一個最佳道德位置". 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飲,原子無數,彷如音符有無數擺放位置,但恰恰只有那麼一個 "最佳道德位置". 當你指向某個位置,那它就是你所要它產生的 "那個" 感覺和意義,不多也不少.
原子之間能刺激聯想,但無法產生推論或反駁. 當我覺得來了一陣風心裏有一種感動,我不知道你如何可能 "反駁" 我的感動?
世界並不僅僅是一種科學架構組成,當影像音符眼光氣味思想感情化為一種原子,這種原子之間並不服膺任何論證或推論,它只服膺於一種氣味相投與想像.
常常有人說很認同我,但我不免都會納悶: "真的嗎?" "你真的能理解我在說什麼嗎?" 仍是老話,知音難尋,星星知我心. 並不是因為我講的很難,而是因為我講的跟難易一點關係都沒有. 它比較像一種氣味,它不需任何思索.
當我說: 名嘴名家們很虛榮,缺乏真實熱情,他們根本不在乎自己在講什麼,就算一無所知也總是能講得好像真的很懂似的.
像這樣一種陳述,怎麼能推論出: "有熱情的人也有可能一無所知或一知半解,所以道德理應同樣敗壞"?
永遠講這第一課,舊調重彈千萬遍,很累,有這麼難嗎? 不過就是說台灣菁英界知識界文化界進步界到處有些混蛋人渣,虛榮窩囊,見風轉舵,講話像放屁,信口開河,不負責任.如此而已.
至於旁人與我有無同感,端看個人氣味是否投合,這不需任何思考或推論.
陳真
發佈日期: 2006.10.14
發佈時間:
上午 7: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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