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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真 發佈日期: 2006.07.11 發佈時間: 下午 9:25
底下是好幾天前寫的, 是接續之前談到什麼自由的, 但絕不是要罵 “誰”, 為免那位ching先生或小姐誤會, 所以延遲貼上. 我對誰都沒興趣, 每個人自己的四維八德自己得去跟上帝談, 但這不影響人們談論世上某一種現象的來源與可能性.

任何現象底下都必然有著一堆候選人, 但是當我們舉某些例子來談論某一種現象的概念起源時, 我們感興趣的並不是它有著 “哪些” 候選人, 也不是對那個現象本身感興趣. 一個人如果對事實不感興趣, 那他又怎麼可能會對某個特定人事物或某個現象感興趣?

經常有些人以為我在罵 “他” (難怪柏楊會被抓去坐牢, 因為很多權勢者總以為柏楊是在罵 “他”), 比方說有一次, 我文章寫說很多女生總是以台語講不好為榮, 但英文若講不好卻視為人生奇恥大辱, 結果幾個女生竟然寫信來為自己辯解. 問題是, 當我談到這樣一種現象時, 心中根本沒想到 “妳” 或 “她” 啊. 我甚至不是要談論這樣一種現象本身; 因此我也不會為了矯正這現象而去從事台語推廣工作. 因為這些都不是我關心的.

就好像我若要教小朋友算數, 買一支香焦和三顆蘋果, 加減乘除後必須付多少錢, 這時我們並不是對買香蕉感興趣, 也不是在討論蘋果的市價行情.

以上這些想法講過就算沒有幾萬遍也有幾千遍, 我對人們的閱讀能力實在毫無信心, 總覺得台灣社會彷彿到處都是記者, 到處都是社會學家. 前者重視某種特定人事物 (簡單說就是八卦), 後者提供該八卦的各種實證性解釋, 解釋說因為為這樣那樣, 所以 “故得證”, 有了該特定人事物的誕生.

我不是要否定這樣一些態度, 我只是要否定這樣一些態度並不是人類心靈屬性的全部.

維根斯坦舉了個例, 他說, 三角形和圓形之間具有一種概念連結, 概念上, 三角形可以逐步轉變成一個圓. 維根斯坦說, 當我們這麼說時, 我們並不是在談論三角形或圓形的畫法, 也不是在提出一種解釋說: 圓形 “就是” 由三角形轉變而來.

前者是記者感興趣的, 後者則是社會學家的家庭作業. 但這兩樣東西我都沒興趣.

看到這裏, 如果你還不知道我在說什麼, 那我們之間的溝通大概就已經到了終點.

維根斯坦的名言: “獅子如果會講話, 我們也不知道他在說什麼.” 我看何止獅子, 兩個人就算都講中文, 這個人對那個人來說, 仍然可能是個謎. 如果你沒辦法理解他看世界的方式或美醜品味, 那麼, 他講的每一句話你都不可能懂. 比方說, 你說的 “成功” 可能是我說的 “失敗”, 你說的聰明成就可能是我說的低能猥瑣沒出息.

台南保安宮三十年前養著一些九官鳥, 因為就在我家附近, 我每天在廟前空地玩, 也常進廟裏跟鳥講話. 記得有一隻鳥很愛國, 會唱 “梅花”: “梅花, 梅花滿天下…”, 有一隻會PLP, 常尖叫喊著 “蔣總統萬歲”, 但有一隻我比較喜歡, 他會說比較生活化的台語對白: “人客來坐喔!” (台語人客就是普通話客人的意思) “內底咧博筊” ( “裏面有人在賭博” 的意思), 甚至在我的一群損友的調教下, 這幾隻鳥後來都還會對來廟裏拜拜的善男信女罵 “幹你娘 78”.

但我當時就已發現, 這些鳥雖然講人話, 但因為牠是隻鳥, 所以那其實還是鳥話. 我沒辦法說牠真的知道什麼是蔣總統, 也不太能想像牠真的知道幹你娘 78是啥意思.

這不只是人與鳥的溝通困境, 同時也可能是各種乍看以為是 “同類” 之間的困境.

我對所謂 “討論”, 永遠都只能反覆講同樣一句話: “不是不是不是, 我不是在講那個意思”. 這句話完全可以總結一切所謂 “討論”. 幾乎永遠都是這樣. 這讓我常感覺挺孤獨. 你若聽了不爽, 不爽彷彿我能看穿你, 而你卻對我一無所知, 那我也沒辦法, 它畢竟是我的真實心聲. 除非你變成我的真正同類, 否則你不可能聽懂或看懂我講的任何一句話或任何一個行為.

陳真 2006. 7.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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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你看過許多國家的人, 你會發現, 台灣菁英有個很明顯的氣質特徵就是窩囊、缺乏自信, 而且對別人一概不信任. 不管他有多少權勢或佔著什麼重要位置, 總是一副窩囊猥瑣的模樣. 何以致之我不知道. 我自己是不是也有這樣的民族氣質我自己看不見自己, 但我明白, 與窩囊猥瑣、缺乏信任與自信相對的是一種無懼的氣質, 簡單說就是老實. 老實人言行單純, 因為他無所畏懼.

人們常說, 在台灣如果敢開車, 到全世界每個地方都敢開. 同樣地, 你若能理解台灣人之心思, 其心思盤算之複雜與虛榮之入骨, 你若能參透, 肯定可以毫無困難地理解地球上所有族群.

封閉而單一的社會, 並不意味著簡單或單純, 事實上正好相反, 所謂廟小妖風大, 水淺王八多. 越是密不透風的單一環境, 往往也越陰柔, 就好像宮廷那樣, 到處都是機關, 每一道言行都不能當真, 不能做字面解, 它只是一種工具, 有它背後的心眼與盤算.

但不管其複雜與陰深, 說穿了不過虛榮二字. 簡單說就是他所思所想不過只是想著一些誰比較厲害的想法, 想著誰比較行、誰比較如何如何….簡直沒有一樣東西不能比較. 在這最為根本的心態或價值觀上, 有了一切的發言與相處, 於是就認為每個人所謂的 “成功” 必然都是那麼一回事, 認為每個人必然都跟他一樣心裏總是盤算著各種利害或盤算著如何比別人厲害. 很多不可思議的怪事醜事或荒謬言行, 往往就是出於此. 一個人越是虛榮, 就越沒自信, 越沒自信, 就越顯得窩囊.

自信跟信仰一樣, 是沒有條件的, 一個人不必因為世俗上所謂混得好才能有自信, 就好像不能因為上帝保佑你才信祂一樣. 凡是 “混得好” 才有 “自信” 的, 都是窩囊一族, 因為那意味著他的自信建立在某種條件上. 同樣地, 凡是上帝讓他走運才信上帝的, 也不叫信仰.

有時看別人對我的態度, 再看他對有權有勢者或 “混得不錯” 的人的態度, 我往往就能明白他心裏有著一些什麼樣的念頭. 你很難在台灣菁英圈中企求平等, 有些人表面上對你很平等, 但其實當他面對著他以為很 “重要” 或 “混得不錯” 的人時, 他的態度卻如此猥瑣, 這意味著他不是跟你真的平等, 他只是把你看成跟他同一等級的失敗者或有待努力者, 所以他覺得你跟他很 “平等”, 但在他眼裏, 你跟那些 “混得好” 的人相比, 顯然又矮了好幾級.

同樣地, 當我平等對待一些有權有勢者或自認為 “混得不錯” 的人時, 我的平等態度卻往往因此和對方結下樑子. 因為大家平常把他捧上天, 他已經習慣了, 當有個人一視同仁地和他平起平坐時, 他馬上會覺得你對他有所不敬.

平等是對所有人都一視同仁, 而不是根據世俗權勢和所謂前途位置畫分出高下各種等級之後, 才來依等級區分出不同的對應態度.

老實與不老實, 或自信與窩囊, 就像兩種天地那樣, 互不相屬. 你得轉換整個天地, 才有辦法理解另一種天地的語言. 兩個人就算認識多年, 朝夕相處, 彼此之間仍然很可能是個謎. 認識並不等於了解. 要了解一個人, 其實就等於了解他所屬的那個天地, 了解那個天地的 “語言”, 然後你才有可能了解他的日常言行. 就好像一個人如果連化學元素符號是什麼都沒概念, 那麼, 他雖然懂得 H, 懂得 2, 懂得O, 但他無法了解什麼是 H2O.

寫東西讀東西也一樣, 你若無法了解一個人背後那個 “天地”, 你就算聽懂他講的每個字, 但你事實上一個字也不可能懂.

有一次換工作, 我沒往 “上” 爬 (那是世俗的 “上”, 但不是我心目中的 “上”), 反倒自動向 “下” 沉淪, 來到新工作單位時, 我在歡迎會上自我介紹說我因為這樣那樣的一些想法而決定來到貴單位. 講完後, 院方高層私下找我闢室密談, 竟然問我為什麼想來這裏工作? 我很訝異, 於是回答說, “你剛剛在歡迎會上不是問過我了嗎? 你要我從頭再說一遍嗎?” 想不到對方卻說: “可是, 真正的原因呢?” 我說我講的一切原因就是真正的原因, 沒有隱瞞什麼了.

從這裏就可以看出, 如果我們是 “同一國” 的人, 你不會以為我背後還隱藏著什麼 “真正目的” 或甚至以為大家心裏都必然跟你一樣彷彿有著什麼亟需掩飾的、不方便被人知道的什麼心靈黑暗角落或更深一層的利害盤算似的.

從很多問話, 你可以聽得出來, 對方有一種假設, 但他卻總是把這個假設當成一種普世真理, 以為所有人都跟他一樣在追求著某些東西, 於是他總是反覆問你有關這項追求的進度與計劃, 問題是, 甲之美食, 乙之毒藥, 或許他心裏不但沒有這項進度, 甚至朝著與你相反的方向前進.

曾有幾次, 我公開說我當時某個時期找臨床工作主要是考慮薪水和工作的輕鬆 (因為我得花很多時間準備出國及出國後的龐大費用), 結果竟然有醫界大老說我不該一心想著錢. 可是, 我老實跟大家說我找工作會考慮薪水, 那就是 “一心想著錢” 嗎?

林義雄考上律師後, 不也夫婦倆努力工作賺錢? 存了上千萬存款, 而且還在黃金地段上買了現在的台北慈林辦公室, 難道林義雄就是一心想著錢? 但我看他對錢根本沒什麼概念. 有一次他來沙鹿, 我和學姐帶他去一家我們常去的餐廳吃飯, 三人點了菜和飲料, 一共台幣兩百多塊, 林先生說他來付錢, 拿了張一千塊給服務生, 服務生稍候找回七百多塊給他, 他竟然把七百多塊還給服務生說你全收下吧, 不用找零了. 林義雄不也出來選過總統黨內提名, 難道這就是一心想著權勢?

如果你覺得經常得跟對方做各種解釋, 那麼, 這個人絕不可能是你的好朋友, 絕不會是你 “那一國” 的人. “同一國” 是很重要的, 因為那是一切理解的基礎, 唯有在同一國的 “語言” 下 (不是南方朔講的什麼語言), 才有可能理解那一國的各種事物之意義. 這也就是維根斯坦的那句名言的意思: “獅子就算會講話, 我們也聽不懂他在說什麼.” 就算獅子說的是標準中文, 我們也無從理解, 就好像當我說我找工作主要就是考慮賺錢. 如果你不是一頭獅子, 你不可能聽懂這句獅語, 雖然我們講的都是同一種中文.

我過去常跟一些自以為是的混蛋說一句話: “燕雀焉知鴻鵠之志.” 這些自卑感很重的人聽了, 就會說我驕傲或自我安慰, 但這話倒過來講其實也一樣, 就算我是燕雀好了, 菁英們這些鴻鵠, 不可能了解我這樣一隻小麻雀心之所嚮. 當小麻雀整天被迫得跟各方鴻鵠做出有關飛行的解釋時, 那真是很辛苦而且很不必要的一件事.

同一種 “生物” 或 “同一國” 的人, 就是知己, 知己之間是不需任何解釋的. 但 “異類”之間就不然. 比方說我有時看狗吃東西很好笑, 忍不住靠近觀賞, 這時牠往往會齜牙裂嘴, 彷彿我要搶牠的骨頭吃似的. 但我心裏其實沒有這樣的盤算, 那骨頭對你是美食, 對我卻不是. 就算要送給我, 我恐怕也不敢吃.

異類之間, 你將會發現, 不管你怎麼解釋都不可能有任何用處, 因為不管你怎麼解釋, 對方都彷彿能在你的話中 “看穿” 你背後 “真正的” 動機, 或彷彿他像探長辦案那樣, 透過交叉詢問, 能找到什麼 “破綻” 似的, 感覺就像當別人認定你跟他一樣都是窩囊小偷時, 他就會把一種屬於 “小偷” 的世界觀給套用在你身上, 以這樣一種世界觀來理解你的所有言行.

也許這就是孤獨吧. 林子大了, 什麼鳥都有, 可當林子太小, 鳥的種類單一, 當大家都唱著梅花, 偏偏你學了一句幹你娘78, 那你就成為異類.

異類之間, 理性便到了盡頭, 這樣一種 “根本差異”, 並不是依靠表面語言的解釋或理性所能填補. 不管你做多少解釋或說明都沒用, 那只是引來更多的誤解. 異類之間, “世界” 長得完全不一樣, 維根斯坦說: “一個人很可能是另一個人的謎”. 除非你轉變整個世界觀, 發揮想像力, 想像世上並不是只有一種鳥, 否則你不可能解開這個謎.

陳真 2006. 7.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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