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去在台灣, 一堆人裏頭我往往是那個最沒有聲音但卻似乎得到最多異樣眼光的人, 他們看我異常沉默, 於是顯得怪, 而我之所以沉默其實也是因為某種格格不入. 沉默之餘, 偶而尷尬地講兩句蠢話應付場面, 感覺就好像一鳴驚人似的.
康德以來, 一直在談論世界如何可能被我們所認識, 於是得到一種所謂 “先驗唯心論” (transcendental idealism) 的結論, 簡單說就是, 世界之所以能被我們察覺是因為有個先驗的概念架構, 像網那樣, 鋪陳在我們的心靈上, 藉著它, 於是我們捕捉到世界的存在, 就好像張網捕魚那樣, 老天終究得先給你一張彷彿 “概念之母” 的網, 你才有辦法認識世界. 在這意義上, 世界是一種概念的產物.
但是, 在這張共同的、先驗的網底下, 並不保證我們會捕捉到同樣的魚, 也就是說, 你我的 “世界” (魚) 很可能長得不一樣, 我們很可能操弄不同的 “語言” (不是南方朔整天在講的、我們平常講的那種 “語言”), 對世界型塑不同的概念, 這就叫做 “語言遊戲” (而南方朔竟然望文生義把它理解成一句罵人的話).
說語言或世界是一種遊戲概念, 就好像說同一張畫或同一道風景必然有著無數種 “看法” 一樣. 於是我們說多元的重要, 說自由的重要, 在這意義上, 我們說世界或語言或概念或知識是一種遊戲概念, 你沒辦法賦予遊戲一種單一而固定的內涵. 不管你如何企圖給予原則化, 我都能找到另一種原則.
比方說, 如果你問我遊戲的本質是什麼? 我將啞口無言, 但我能舉出許多有關遊戲的例子讓你明白. 維根斯坦說: 如果你說遊戲一定要兩個人玩才叫遊戲, 那麼, 我手裏拿著球往牆壁丟著玩, 難道不能說這也是一種遊戲?
也就是說, 概念或語言或知識或信念或整個世界, 並不具有單一本質, 我們甚至沒辦法說它有著 “本質” 這樣一種東西. 更大膽一些時, 我們甚至可以取消康德說的那張先驗的網; 的確在一些人 (比如維根斯坦) 看來, 那張形而上的網是多餘的、(邏輯上) 無意義的.
推崇語言遊戲概念, 並不會導向相對主義. 如果你看到有個混蛋當街強姦婦女, 你剛好路過, 你可以當做沒看見, 以免危險, 你也可以偷偷罵兩句就閃人, 但你也可以跑去和那混蛋打一架, 所有這些反應方式都 OK, 所謂多元就是這樣, 你不能期待每個人都奮不顧身.
但是, 多元並非毫無限制. 就好像你可以玩象棋玩圍棋玩跳棋, 你有無數種有關棋子的玩法, 但是 “每一種” 棋仍然有它內在的遊戲規則, 你仍得遵守, 凡是不合規則的玩法都必須被排除, 否則一切遊戲將不可能存在.
換句話說, 你可以有無數種面對混蛋的方式, 但有一種方式是必須被排除的, 那就是你不能說混蛋強姦婦女是他的自由. 這樣講不但荒謬, 而且可恥, 比混蛋還混蛋.
當你踢足球, 你不能堅持派兩百個球員上場對我十個, 你不能說這是你的自由, 天底下沒有這樣一種混蛋惡搞的自由. 賽跑時, 你不能說騎摩托車參賽是你的自由. 如果這是一種自由, 一切遊戲都得崩盤, 人類社會將什麼也不是.
上面講的這些就是一種哲學知識的通俗版. 理解哲學很難, 但不懂它卻一點關係都沒有, 你的人生不會因此而失色, 懂了它, 你的生命也不會因此而增添更多光采, 它只不過是一種知識, 一種迷途者或流浪者的返鄉之路, 如果你根本不曾迷路, 你根本不需要故意先讓自己迷路, 然後再去尋找回家的路以示浪漫.
我完全不相信每個人必須先懂得哲學, 才能知道人生該怎麼活; 我完全不相信當有個混蛋當街姦殺擄掠時, 我們竟然會不明白這樣的惡事並不是一種自由. 這東西是不是自由不該是一種話題, 更不是一種討論的題材, 如果有人說混蛋當街姦殺擄掠是一種自由, 我其實並不需要拿出康德或維根斯坦跟他討論. 我不相信有人不明白如此基本的道理, 當有人裝模作樣這麼說時, 我只能說這人比混蛋還混蛋.
面對惡事, 你可以默然, 可以束手, 可以隔絕在外, 甚至可以矇著臉加入混蛋陣營一起惡搞, 但你不能裝模作樣故做豁達狀說這是一種自由.
生活在台灣, 我總覺得跟我所處的菁英世界格格不入, 沒有溫度, 沒有重量, 充滿惡臭虛榮與詭詐, 講話比放屁還不像樣.
附帶一提, 我不喜歡背後罵人, 所有指名道姓罵人的話, 我都會盡量想辦法讓當事人看到.
陳真 2006. 7. 1.
陳真
發佈日期: 2006.07.01
發佈時間:
下午 8: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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