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南方朔及中時編輯的一封讀者來信
中時編輯,
我知道你們不會登我底下這「文章」,所以,不知道能不能麻煩你們也能把它轉給南方朔(王杏慶)先生。謝謝。
陳真 敬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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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先生及中時編輯好,
先生常為文批評民進黨當道,這點我很敬佩。可是,對於先生多年來所經常自我標榜的什麼「語言哲學」,卻讓我感到痛不欲生,實在荒唐到極點。那就像有人嘴裏唸唸有詞,述說生命無常、凡事無可無不可的相對性,然後就說自己寫了許多有關「相對論」的東西一樣。這是不是會讓物理學家聽了感到痛不欲生?太荒唐了。
這比詐騙集團,比滿口謊言的政客還荒唐。畢竟,任何謊言,即便空穴來風,至少都必須在一種虛構的「風」(真實)的基礎上進行瞎掰,但先生所犯的這種錯誤卻是一種八竿子打不著一點邊的錯誤,純粹外行人對他所完全不了解的東西的一種「望文生義」的瞎扯,以為只要出現「相對」兩個字就是「相對論」。
無意與先生為敵,但實在荒唐到讓人很難忍受。先生如果真的想談「語言哲學」,為什麼不先去翻翻哲學字典,看看什麼是語言哲學。我不相信外行人能理解它,就好像我不相信一個人只因很會寫 E-MAIL就會寫電腦程式一樣。但我相信,外行人至少能在稍微接觸之後馬上就能知道自己是個大外行,因此也就不會出現先生這種荒唐至極的瞎掰。
從先生所引用的齊克果的這段話,就能看出先生之誤解的離譜程度到了一種令人匪夷所思的地步。天啊!台灣社會到底怎麼了?為什麼菁英圈總是會有這麼荒唐的事?比詐騙集團還荒唐。我不想招惹誰,但實在受不了,離譜到極點。
先生引齊克果底下這段話:
「問一個問題,會顯示出雙重目的。有的人問問題,是為了要得到具有清晰內容的答案,因而問得愈深,答案也就更深入且有意義;而有的人在問一個問題時,他的興趣並不是要得到答案,而是要藉著問,而去吸乾掉問題裡明顯的內容,最後留下來的只是一片虛空。」
先生您說這是齊克果對某種提問方式導致內容的「一片虛空」的批評;您還進一步「引申」說這是政客規避什麼真相的把戲。可是,這樣的解釋難道不是張冠李戴離譜到極點嗎?
齊克果講的這些話,反覆出現在他的著作中,是他的作品的一個基本主題。齊克果不但不是在批評這種提問方式,而是在推崇,並且再三反覆描述他自己就是採用這樣一種哲學方法。
齊克果說,他所要講的東西,是一種「絕對真理」,本質上無法直接溝通,於是他發明這樣一種「詩的語言」,一種不具任何認知內容的語言,也就是他所謂的「間接溝通」(indirect communication),來讓讀者明白,原來他所說的一切,以及你我所說的世上一切,事實上全是空洞、虛無。
藉著這樣一種「詩一般的哲學語言」,齊克果做為一個宗教存在主義者,他想要讓讀者認知到世上萬物的虛無、空洞與有限,然後你會陷入一種「虛無焦慮感」(the Angst of nothingness),你將發現人類自身全然無能為力,人類不可能賦予人事物任何意義;因為意義必然來自那「不可說的真理」(ineffable truth)。於是你只好往世界「外面」追尋救贖,或許有一天,你就會被齊克果所「欺騙」,投入真理(即上帝)的懷抱。
齊克果說,唯有靠著這樣一種詩一般的欺騙,才能讓你放棄那自以為是的理性與人間諸般所謂道德,進而把你騙到「真理」裏頭來。他認為,人類所謂道德是一種阻礙,或者說一種進化過程,終究我們必須往前進化,從追求美,進化到追求善,最終得進化到追求「那絕對的」(the absolute)。唯有棄絕理性與世俗道德,才能得到救贖,才能看見那「絕對真理」(上帝)的容顏。
齊克果說,這是一種「信心的跳躍」(leap of faith),而吊詭(paradox)與反諷(irony)等語言現象,恰恰指出語言或理性的極限及其內在意義上的空洞與虛無(維根斯坦就比較過齊克果與他的後繼者Martin Heidegger(海德格)在這一點上的雷同)。這樣一種詩的語言,這樣一種「間接溝通」,這樣一種「騙術」,這樣一種讓你明白世俗意義之虛空貧乏的哲學方法,齊克果說它是一種「跳板」,讓你能藉以跳到世界的「外面」來,把世界拋在腦後,追尋神的所在。
也就是說,讓你藉以發現理性或知識之虛無與空洞,讓你願意放棄理性,認清理性之自以為是,認清所謂道德之空洞與猥瑣,進而走向以熱情(passion)和信心(faith)為基礎的信仰道路。
我說的這些,不是個人見解,而是大約哲學系大一或大二學生就應該懂的基本入門知識,就好像我若要談三角函數,我就得先懂sin、cos的基本用法一樣。而這樣的一種基本知識,卻被先生給斷章取義兼望文生義,扭曲成一種低能無聊至極而且與作者原意毫不相干的道德八股。哲學如果是在講這樣一種通俗論調,唸哲學還需要IQ嗎?哲學還值得研究嗎?這種道德教誨,這種社論般或民意論壇般的言論,不是每個人都會講嗎?
齊克果這項著名的「間接溝通」或「詩般的語言」,簡單說就是維根斯坦或語言哲學上常講的「胡說八道」(nonsense),一種邏輯意義下的語言極限。齊克果說,他的所有著作只能被當做是一種完全沒有意義的胡說八道來理解。也就是說,除非你認識到他所講的話的空洞與虛無,除非你認識到他所有作品之意義上的徹底空洞,你才有可能把它當成「跳板」,跳到他所要講的那個「不可說」的「世界」。
跟齊克果一樣,維根斯坦在他的書中也反覆這麼說。比方說早期的Tractatus,維根斯坦說:唯有真正了解我的人才知道,我所講的一切全是胡說八道(nonsensical)的空洞話語,就像一種「樓梯」那樣,藉著這些毫無意義的東西,你可以爬上一個高度,然後你就能看清楚整個世界。
一個說跳板,一個說樓梯,各有各的比喻,但基本精神是類似的。因此,哲學上有無數文獻就是在探討齊克果和維根斯坦這兩位哲學家之不約而同使用這樣一種「詩的語言」的相似與相異性。這大約是哲學系大三的程度。
不管怎麼樣,我做的這些說明,都只是哲學的ABC,而不是什麼特殊見解,就好像你就算不懂物理,但你如果唸到大二,理應也聽過E等於MC平方一樣,這些都只是很基本的入門知識。而先生卻把它扭曲成一種道德八卦,扭曲成一種通俗無聊而且風馬牛不相及的道德教誨,這不是會讓人聽了吐血嗎?太離譜了。
這是我第四次對先生的公開批評,每次講的問題完全一樣。我不能說先生故意詐欺,因為我相信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我不相信有人會願意鬧這種笑話。但我發現先生真的很敢,什麼荒唐的話都敢講。可是,當你有個麥克風在手裏時,難道就能一味馮京當馬涼,完全憑著望文生義的幻想,任意胡扯一通?
先生老是批評政客之言語荒唐,這我不否認,但先生難道不是應該比他們更好,然後你才有資格做那些(在我看來相當無聊的)道德批評?
先生老是在字義上做些語意闡述,這或許是一種語意學(semantics),可是,它跟語言哲學怎麼會扯得上關係呢?語言哲學的「語言」二字,跟我們一般所說的語言二字幾乎完全不相干。
先生老是說自己提出語言哲學的看法,這種荒唐,這種不學無術的荒唐言論,居然也能經常出現報端,甚至還一本接一本地出書,實在讓我受不了。我覺得台灣這種文化圈的行逕是很可恥的。不但可恥,而且可笑,十分不可思議。或許台灣是一種沙漠,幾乎完全沒有哲學方面的基本知識,於是不管怎麼荒唐可笑,總是能贏得編輯的青睞或讀者的一片掌聲。
先生位高權重,我打不到,但對就是對,錯就是錯,午夜夢迴,難道不覺羞愧?類似這樣的不學無術與荒唐誤解,實在很不可思議。請先生及貴報編輯給基本知識一點最基本的尊重,饒了我們吧。
陳真敬上
2006. 6. 15.
2006.06.16中國時報
南方朔觀點 真相埋葬在語言墳塚裡
南方朔
迄今為止,我已陸續寫了六本有關字詞考據,語源語用,以及語言哲學問題的書。曾多次有朋友問,為甚麼那麼關心語言問題?我的答覆為:這都是小時候潑夫潑婦罵街的啟發。
不知道諸君有沒有看別人罵街的經驗,因為看罵街實在太有趣,太有學問了。笨蛋的罵街者顯然吃虧較多,委屈較大,罵起來一副抓狂的模樣,而對手則氣定神閒、抓語病、鑽縫隙,搞到最後就完全掌控了罵街的方向,原本的主題經過一陣滑移,早已消逝無蹤,路人只知道這兩個人在對罵,但他們為甚麼罵,到底誰對誰不對,當然無法判斷,占了便宜的那一邊遂告大獲全勝。看罵街多了,注意厲害的人操弄語言的技巧和主宰罵街方向的能力,實在有助於觀察分析本領的增強。
而這種罵街現象所顯露出來的意義,近代丹麥哲學家及神學家齊克果(Soren Kierkegaard,1813-1855)在他的名著《嘲諷的概念》裡,以另一種微妙的方式掌握住了它的訣竅。齊克果如此說道:
──「問一個問題,會顯示出雙重目的。有的人問問題,是為了要得到具有清晰內容的答案,因而問得愈深,答案也就更深入且有意義;而有的人在問一個問題時,他的興趣並不是要得到答案,而是要藉著問,而去吸乾掉問題裡明顯的內容,最後留下來的只是一片虛空。」
齊克果這段很有學問的話,用白話來說,那就是如果問問題不離主題,當然愈問愈清楚,最後一定水落石出,真假可辨;但若要藉著問問題而叉開話題,這卻也不難,只要三叉兩叉,問題就可以被叉開掉,最後是真象被埋葬在語言的墳塚裡。
而齊克果所謂的這種藉著問,而去吸乾掉問題裡明顯的內容,在當今的弊案風潮裡,早已成為台灣政客的老招了。就以SOGO禮券案為例,主題是吳淑珍有沒有收禮券和賣禮券,它和誰爆料,爆料的人有沒有精神耗弱,有沒有與人結怨,其公司有沒有財務危機,可說全無關係。但我們的政客卻真是擅於操弄,往這些相干的方向一扯一問,找個莫須有的人出來一陣抹黑,好像弊案就不見了,反爆料反而成了新的問題,被告也就翻身成了原告。弊案去扯水災,弊案去扯拉法葉,弊案去扯保衛本土政權,弊案去扯「岳父之過」,玩來玩去,招式用盡,不過都是盤算要把問題裡的內容吸乾而已。這和潑夫潑婦的罵街邏輯,可說如出一轍。這些弊案演變到現在,對實質問題做的追究極少,不在固體證據上用功夫,只是故意藉傳訊讓每個人說沒有。語言愈堆愈多,主題也愈跑愈遠,至於真象當然早已被埋葬掉了。當弊案已變成潑夫潑婦的罵街,還有甚麼可以再說呢?
陳真
發佈日期: 2006.06.16
發佈時間:
上午 7: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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