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為哲學會讓一個人變得更高尚更優雅更有智慧, 那純粹就是一種虛榮而荒謬的開始. 那就好像跑到醫院說要尋找 “更健康” 一樣, 沒有這個 “更” 字, 醫院是收容病人的地方, 就好像監獄是收容罪犯的地方一樣. 你可以來掛號治病, 但治病不是為了讓你比別人 “更健康” 或 “更優雅”, 治病頂多只是讓你恢復正常而已.
當然, 如果病人佔絕大多數, 那麼, 你的恢復正常其實就意味著你比別人 “更健康”. 正確地說, 你比其他 “病人” “更” 健康. 這個 “更” 字並不是說你成仙, 勝過凡人, 再怎麼健康不過就是沒有毛病, 頂多也只是人, 而不是仙.
很多東西只能以反面形象出現, 比方說健康, 所謂健康就是 “沒有” 什麼毛病, 你得從 “沒有” 這個負面屬性來理解健康. 也就是說, 如果疾病不存在, 健康也將無法理解. 健康只有一種, 但毛病卻有無數種. 這無數的病—一種負面的概念—才是健康的內涵.
同理, “守法” 是由無數負面概念 (犯法) 來賦予內涵. 當我研究法條, 為的是 “不要” 犯法, “不要” 誤觸法網, 而不是為了 “更” 守法. 犯法有無數種, 但守法卻只有一種, 沒辦法 “更”.
我不可能比你 “更” 守法, 我們頂多只是一樣都沒有犯法而已. 思想也一樣, 我不會比你 “更有” 思想—彷彿這個 “更有” 思想的這個 “思想” 是一種可以萃取出來展示的東西. 但這是荒謬的. 就好像我無法展示 “健康” 給你看一樣, 你只能在我身上尋找疾病, 卻不可能在我身上找到一種東西叫做 “健康”. “健康” 不存在, 存在的是疾病而不是健康. 當你要我展示健康給你看時, 我將啞口無言.
同樣地, 今天如果你遞給我麥克風: “老兄寒窗十載, 請展示一些智慧給我們看!” 我將啞口無言, 因為我並沒有 “智慧” 這樣的東西, 就好像我無法展示 “守法” 給你看一樣, 我頂多只能說: 你找不到我的犯罪記錄.
同理, 我也沒有 “智慧” 能展示給你看; 我沒有, 別人當然也不可能有, 因為世上根本沒有這樣的東西. 我或許頂多只能說: 當我在一團知識中, 比較不容易被知識所迷惑; 或者說, 當我在這世上, 我比較不容易被人牽著鼻子走.
哲學是愛智之學, 但它的研究對象卻從來都不是智慧, 而是困惑, 就好像學醫就是研究疾病而不是研究健康一樣. 當困惑消除, 你頂多也只是恢復正常而已, 而不是你獲得了什麼智慧. 如果有人以什麼智慧大師或思想大師的形象出現, 毫無疑問, 那肯定是個騙局或笑話.
我見過病得很重的人, 但我當醫生這麼久, 倒還沒見過健康大師. 並不是我臨床經驗不足, 更不是總有一天健康大師將被我們發現, 而是根本就不可能有健康大師這種東西.
華人社會充滿虛榮, 凡事不但喜歡比較: 我比你 “更” 如何如何, 而且也喜歡從“正面” 呈現人事物, 以示心胸寬廣. 可惜事與願違, 世上往往沒有這樣一些漂亮的正面事物. 在這類誤解中, 唯一存在的只是虛榮: “我要勝過你”、“我要比你更厲害”—更有愛心、更有智慧、更灑脫、更超脫、心胸更寬廣、眼光更高遠….等等等等等.
維根斯坦講得很對, 他說哲學就像搔癢, 癢得受不了, 經過一番 “哲學治療” 之後不癢了, 這時候他仍是他, 他並沒有多出什麼本事, 他只是不癢了而已.
維根斯坦很喜歡跟打掃學校宿舍的歐巴桑講話, 他常會轉告她們一些偉大哲學家們的說法, 問她們聽了之後做何感想. 維根斯坦說, 在歐巴桑這些正常人看來, 那些所謂偉大的哲學想法其實可笑而荒唐.
當你寒窗幾十年後, 你絕不是變成什麼智慧大師或思想大師, 最佳狀況是變成像打掃宿舍的歐巴桑這樣的人, 大腦功能不再那麼衝動.
或許你會說, 我沒病, 何必治療? 但在我看來, 治療成功的雖是極少數, 但病人卻到處都是. 只要你識字, 只要你生活中某種程度上接觸文字, 包括看報紙寫email 或處理各種文書等等, 大概都是病人, 差別只是在於有些人有病識感, 有些沒有. 通常越笨的也越沒有病識感. 所謂越笨, 比方說就像那些總喜歡以 “正面” 形象出現或喜歡以 “正面” “論述” 或 “正面比較級” ( “A比 B更正面…”) 的說法來呈現或批評各種人事物的人.
在這意義上, 法官其實是我們的榜樣, 因為法官至少在這一點上是對的: 他不關心你是否做了什麼 “應該” 做的事 (比方說我每天以正確的方式刷牙兩次), 而是追究你做了什麼 “不應該” 做的事; 法官不認為有誰 “更” 守法, 但他在乎誰 “不” 守法.
陳真
發佈日期: 2006.05.29
發佈時間:
上午 6: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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