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敖昨天引了一句拿破崙的話說: "半夜三點的勇氣是最大的勇氣." 李敖解釋說, 這話意思是半夜三點萬籟俱寂, 四周烏漆媽黑的, 人於是也最膽小, 在這樣的時刻仍有勇氣才是真勇氣.
但我自己的苦惱剛好相反, 我一天 23 小時都很自私膽小, 自我膨漲, 瞻前顧後, 唯有半夜一刻無私無我, 彷彿良心才突然跑出來.
"你是戀人嗎?" "你是個哲學家嗎?" 如果有人這麼問我, 那我得先問他問的是幾點鐘的我.
午夜夢迴是最清醒的時刻, 夢使肉體沉睡, 卻使靈魂清醒. 在一刻, 彷彿萬物一體, 胸中無懼; 當雞蛋成為一體, 蛋黃將不再懼怕蛋白, 蛋殼也不再自慚形穢.
半夜三點, 四周一片靜, 無邊暗夜中, 人心也最柔軟. 你也許會恨敵人, 但你很難恨一個沉睡中的敵人; 沉睡是暫時的死亡, 而死亡卻讓萬物團圓.
當生命沉沉睡去, 彷彿醜陋都可以變得美麗. 沉睡的容顏是不分彼此的, 沉睡的猛獸, 不會少於一個嬰兒的溫柔. 當萬物沉睡的一刻, 你將無所懼.
記得高中有一年暑假, 看到報上說血荒嚴重, 病人開刀面臨無血可用的困境. 我心裏想, 何不寫封信, 盡量一封一封用手寫, 以示誠意, 寫個三百封五百封, 一一寄發給鄰居或親友或寄給學校各班級, 管他識與不識統統寄. 這裏頭總會有三五人因此捐血吧.
我真的這麼做了, 寫了一堆, 很累人, 常寫到半夜. 我在信中說, "你不需要那麼多血, 捐出一些吧."
奇怪的是, 黑夜無懼, 忙完寫信一覺醒來, 大白天裏反倒膽怯, 該寄或不寄很猶豫, 每次走到郵局前, 像小偷一樣來回徘徊, 真的要寄嗎? 怕惹來訕笑. 人們會說這是個怪人, 怪人做怪事, 可能精神有問題, 越想越可怕, 總想放棄. 可當一入夜, 良心又發現了, 我告訴自己: 不行, 你不能這麼膽小, 對的事就去做, 不用管別人的誤解.
如此善惡起伏, 我於是發現, 半夜三點是善的一刻. 當肉體沉睡, 靈魂反倒甦醒. 可能是天堂和地面有所時差吧, 當我們沉睡, 老天爺彷彿才開始幹活.
你可以代言各種產品, 但不可能代言真理, 你只能在某些時刻屬於它, 比方說半夜三點.
陳真
發佈日期: 2006.05.07
發佈時間:
下午 2: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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