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雪不是一個人,而是一種勇氣,一種憐憫. 你或許能抹黑一個人,但沒有人能抹黑一種憐憫,因為她不是屬於某個人或某個團體,而是屬於每個人.

中國解放軍入侵西藏,殺害無數藏人,企圖逼迫達賴成為傀儡. 談判中,達賴接見一位惡形惡狀手持槍械的將軍代表,當將軍離去,眾人皆罵 "魔鬼!", 唯獨達賴目睹將軍離去背影,喃喃自語說: "原來他們也是人."

每個人當然都是人,這是廢話,但達賴這句廢話,卻讓我挺感動,因為我過去總也以為有些是人,有些不是,他們是魔鬼. 後來有一天,大約十六七或十七八年前,我看到民生報上說林洋港 "含飴弄孫","和樂融融",讓我挺感動挺訝異,彷彿從一種自我捆綁的噩夢中瞬間醒來.

我之訝異是因為: "魔鬼怎麼也會有孫子? 而且還 "'和樂融融'"? 難道他們也是人?

如果他們是人,那麼,我跟他們會有什麼了不起的差別呢? 就好像這顆石頭跟那顆石頭會有什麼差別呢? 今日蓓蕾,是明日凋謝的花;生命在同一個基礎上,互有連結,生生滅滅.

在這之後,我就不再恨國民黨. 我於是發現,敵人只是一種幻影,不管你走到哪,敵人就會跟著你到哪,因為那個影子不過就是你自己.

但是,接下來那幾年,國民黨倒是開始對我算帳,把我逼得走投無路,不知道要怎麼活,幾度感覺彷彿燭火就要熄滅那般,家破人散,飽受冷暖.

可是,這些傷害,蒼白如雪,在某個意義上,對我並無殺傷力. 你能傷害任何敵人,但你如何可能傷害一個視你我無甚差別的人? 當我成為你的一部份,你的存在就是我的存在,就好像這道風無法吹散另一道風一樣,當善惡美醜一體共享,"人" 就不見了,就好像若雪消失了一樣.

也許有一天,當我們忘記若雪這個 "人",當一切記憶消失,當時空走到了它的盡頭,若雪仍然還是繼續存在. 因為她不是一種記憶, 而是使記憶成為可能的一種東西.

這幾年, 我腦海常出現一個影像, 是一片海. 海是鹹的, 因為它是由淚水組成. 海之外, 別無它物. 那 “我” 呢? 我跟你一樣,都融在這片海裏頭,各人貢獻他的一滴淚,分不清這滴淚或那滴淚是誰的.是誰的並不重要了,重要的是這麼一片海,每個浪濤都有我們共通的記憶.

前天去看Tim Burton的一部新片叫Corpse Bride (鬼新娘), 鬼新娘說, 她雖死了, 化成骷髏, 但還是會流淚. 後來, 她捨棄愛人, 卻得到一種解放, 化身無數彩蝶.挺好看的一部動畫. (還沒看的趕快去看)

看完後去電影院陽台牽車子, 剛好是黃昏. 天啊! 神蹟! 漫天落霞, 太美了! 我看著它發呆, 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顯然跟我的童年同樣一顆夕陽. 童年的感動, 至今依然. 我講不出來那個美, 叔本華說, “美使人 “忘我”, 使人與萬物合為一體.” 也許他講得沒錯, 至少在那一刻. 我感覺自己就像那個鬼新娘一樣, 不見了, 消失了, 化成無數彩蝶, 飛向那個美麗夕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