妳提到「今年光是聯合國人口部統計,伊拉克和阿富汗五歲以下孩童死亡人數就高達四十五萬人」。
但是,今年才剛過一半,怎麼可能未卜先知、統計出死亡人數?事實上,那是一種預測,就像預測經濟成長率那樣,而不是一種死亡人口統計。
我剛看了這位 Gideon Polya的文章:
http://world.mediamonitors.net/content/view/full/16112
他收集了很多數字。我不懷疑他所引述的這些資料,但他卻有意無意錯誤解讀。比方說用文學筆法模糊一些事實性的基本區分,不但把預測視為一種已發生的事實,更進而荒謬地把所有死亡人數統統視為戰爭亡魂,進而拿來跟美軍傷亡人數做成對比,求出一種比例,再進而拿來跟希特勒大屠殺人數和軸心國傷亡軍人人數對比,以「證明」美帝之可恨,超過希特勒至少一千倍。
這一切,不但錯誤,而且荒謬,裏頭錯誤太多,講不完。我只舉個例來講。這位學者明明知道 excess mortality,但他卻故意混淆 excess mortality 和 mortality 的區別。而且,把我們一般在談到伊阿人道災難時常說的「可避免」之死亡或死亡率(avoidable mortality),等同於 excess mortality。這很荒謬。
當我們說,阿富汗每年有二十五萬五歲以下兒童死亡,其中有八成是死於可治療的疾病時,我們所說的「可治療」(treatable),指的是比方說腹瀉,這麼簡單的一個症狀,在阿富汗卻會出人命,這就是「可避免」的死亡。這樣一些死亡人數並不等於戰爭死亡人數。就好像高雄後勁每年死去的人數不能統統歸咎於中油的空氣污染一樣,道理簡單得不能更簡單。
我當然不否認阿富汗之所以這麼淒慘是因為美蘇兩國在這裏進行角力,以蒼生為芻狗,問題是,我們應該把他們的罪行說清楚,而不是誇大其罪行。在我看來,他們的罪行不但不需誇大,其罪行之罄竹難書,簡直難以道盡,講一輩子也講不完,哪還有辦法誇大?就算要誇大,也不該用一種充滿明顯錯誤的荒謬方式去誇大。那麼明顯的錯誤,很難取信於人。
這幾天,台灣朋友來玩,說想看社運場面。我們就帶他們去劍橋市中心看一個街頭演講。有位講者說,劍橋有百分之二十的小孩,生活在歐盟所訂貧窮線底下。我覺得很不可思議,不相信這數字。沒想到他進一步說,英國 Glasgow的失業率是百分之五十。
天啊,台灣失業率上升到百分之五都已經很恐怖了,怎麼可能百分之五十?英國豈不是變成了巴勒斯坦?
我知道這些反戰或反政府人士都很有正義感,但是,對方的罪行,並不需要誇大或故意誤用,光講其十之一二,就很恐怖了。這些為非作歹的政府(比方說台灣),有一套把戲就是騙人,玩數字魔術,或是散播各種不實資訊(例如最近的蘇嘉全),進而把一些問題誇大或轉化成另一種政治用途(例如誇大海珊之為害,以便侵略)。長期耳濡目染下,正反雙方似乎都變成了文宣高手,虛構各種印象。
記得美國入侵巴格達時,很多支持侵略的人,就故意把焦點集中在被飛彈炸死的人數上,得出結論說:「不過只是死了幾百人或幾千人」。問題是,戰爭之死人,豈是計數飛彈死亡人數?真正死亡之大宗是民生設施及公衛之破壞或是饑荒,而不是飛彈。像這個就是故意玩數字遊戲,淡化戰爭之為害。不管淡化或誇大或故意誤用,都是錯的。
有人罵我為什麼老找朋友的麻煩,老唱朋友的反調,但我不是找麻煩,也不是吃飽太閒吹毛求庛,我總會想起亞里斯多德這句話:
To say of what is that it is not, or of what is not that it is, is false, while to say of what is that is, or what is not that is not, is true.--Aristotle
(把是說成不是,把不是說成是,是錯的;把是說成是,把不是說成不是,是對的。--亞里斯多德)
殷海光也說過類似的話,他說:「是什麼,就說什麼;不是什麼,就說不是什麼。」
許多所謂偉大的思想,往往不過是一些廢話,但我們對這些廢話的輕忽和蔑視,卻製造了許多痛苦和悲劇。
陳真 2005. 7. 10.
陳真
發佈日期: 2005.07.11
發佈時間:
上午 8: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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