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病的不只醫界
陳真 2005. 1. 23.
看人們對邱小妹事件的反應,就能明白醫界腐敗其來有自;人們無意反省,也無意理解問題所在,罵人的罵人,唱高調的唱高調,彷彿只要漂亮話說足了,害群之馬找到了,問題就迎刃而解。
本以為天下烏鴉一般黑,出國後才發現,醫界之黑暗冷血並非普世,至少英國並無同樣問題。它有它的毛病,比方說家人最近急需動刀,若在台灣,兩天就能搞定,在英國居然得等半年。可是,效率奇差的英國醫界,醫護人員對待病人卻無貴賤區別,親切體貼。
台灣則不然,醫護人員總是倨傲冷漠態度惡劣;每回協助家人就醫,總得亮出醫生身份或某種頭銜,才能保障家人應有權益與尊嚴,以免動輒遭到虐待忽視或刁難,否則從掛號到各種檢查,往往一路白眼咆哮,裝聾作啞愛理不理,根本不把你當人看,這恐怕才是最大問題。但它已是一種文化;成員若不願迎合,反而顯得突出。就跟醫藥關係一樣,你跟藥商保持距離,不拿他一分好處,反而顯得怪異不近人情。至於政客介入藥品器材採購關說,更是醫界常態。病人權益不但不是醫界首要考量,反而排在最末。
不只醫界,政界文化界或學術界一樣腐敗,它們不是獨立現象,而是一整個台灣社會文化底下的各種症狀表現。害群之馬根本不存在,這不是某個人的問題,而是所有人的問題。我們怎麼看世界,怎麼評價人事物,自然就會得到應有的後果。就好像政客是人們選出來的一樣,你怎麼抉擇善惡美醜,自然就會得到應得的後果。所謂「有什麼樣的人民,就有什麼樣的政府」,有什麼樣的人民,也就會有什麼樣的醫界和各行各業。
許多人唱高調,說我們需要這個教育或那個訓練來培養什麼醫德情操,甚至動輒高唱史懷哲精神。問題是,恰恰正是這樣一種氾濫成災的虛假道德呼聲,反映出醫界的虛偽和腐敗。我從未聽過英國醫界講什麼醫學人文或八股醫學倫理,更不曾聽說他們把誰當成大老或典範。醫護不過是一種行業,不是什麼神聖志業,成員不需崇高人格。我們的毛病不在缺乏史懷哲,我們只需要正常人在一種合理制度下做正常的事。把人當人看並不需要什麼知識或訓練;不收紅包不拿藥商好處,就好像銀行員不把鈔票往自己口袋塞一樣,不需任何特殊知識或崇高人格。
再說,如果連最基本的都做不到,甚至連指出問題都會遭到醫界內部制裁,對外卻老講些偉大情操做什麼?周邊無所不在的腐敗從不當一回事,卻整天講什麼人文薰陶或崇高醫德,豈非自欺欺人?台灣特權橫行和歧視弱勢,又豈是因為我們少上了幾堂「生活與倫理」的八股課程?
做為一個醫生,我不以為自己比較特別,只能說我比較有病識感。出國前,我以為自己是個好醫生,出國後,脫離醫界數年,回頭想一些事,似乎才發現過去的我,只不過是個訓練有素、隨波逐流的看診機器。我會看「病」,但我並沒有看「病人」的空間;我以為我關心他們,其實也不然。我非醫德低落,問題是,即便我想做個好醫生,在台灣這樣一種醫療環境下也根本不可能。我甚至沒有不做假、不敷衍的空間。若不做假,恐怕連支付水電費都不夠,至少精神科是這樣;若不敷衍,就算天天不睡覺也看不完那麼多病人。
我們不該把結構問題萎縮成個人道德問題;即便是個人道德也有其結構因素,在一個大環境裏,個人並沒有多少自主空間。但我們也不該以為結構問題只是一種制度上的技術問題;它更為深層的背後是一種文化,一種看待世界的方式。我們怎麼評價善惡美醜,就會怎麼收割。有病的不只醫界,而是整個台灣社會。
陳醫師
發佈日期: 2005.01.24
發佈時間:
上午 8: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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