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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比我想的還沈默 發佈日期: 2004.12.16 發佈時間: 上午 8:58
2004.12.16  中國時報

貼身醫師黃惠君談蔣方良:乖病人 可愛可憐

台北榮總內科部主治醫師黃惠君口述、張瓈文記錄整理


今年年中,我被李主任(台北榮總內科部主任李壽東)指派照顧蔣方良女士,當時我沒多做考慮就接受了。聽學長們說,夫人病情還算穩定,照顧起來不會太累。沒想到,在我輪值這半年,她的病情轉惡化,我成了陪伴她人生最後旅途的醫師之一。

以前我對夫人的認識來自歷史書籍,幾次在電視上看到她,都是在葬禮場合。和一般人一樣,以前的方良女士對我來說是個歷史人物,沒想到自己居然會有與她近身接觸的一天。我從今年七月一日照顧夫人直到昨天。長期以來,院方一直派有三個醫師、四個護士在七海官邸輪值。七海官邸就像個小營區一樣,有不少侍衛駐守,夫人的作息和三餐有貼身護士和管家打理,醫生和侍衛在另一個餐廳吃飯,我們這群人少說有三、四十人。

沒架子 不會隨便抱怨

為了讓安全侍衛熟悉新加入的醫護人員,官邸主任六月底找我們聚餐。晚餐時,我們特地去向夫人問好,我告訴她,「我叫黃惠君,以後半年輪到我來照顧夫人。」夫人笑笑,跟我點點頭,沒說什麼話。那是我第一次見到夫人。

夫人就是這麼沈默的人,遠比我想的還沈默。醫師輪班是從早上七點輪到隔天早上七點,多數時間在官邸值班室待著。如果夫人沒有特殊狀況,我們固定在午飯前和晚餐後去探望她,看她有什麼需要。夫人通常沒什麼需要,她沒有什麼架子,不會隨便抱怨,更不會刁難人。

第一次看到夫人時,她戴著鼻管,這是補充氧氣最簡單的裝置,表示當時她的病情還很穩定,說話也沒問題。原本以為夫人說話跟經國先生一樣,會有「浙江國語」腔調。沒想到她國語很標準,完全聽不出來是外國人,我想她真的很有語言天分。

不過,我很少聽到夫人講話。一方面可能是因為我和她相處的時間不夠長,另方面是,她這一年來的身體逐漸走下坡,比較沒有精力說話了。聽長年照顧她的護士說,夫人一直有失眠的困擾,精神來的時候,會拉著護士徹夜聊天,二、三天都睡不著。

念最愛 問得令人心疼

那時候,夫人偶爾會有幻覺,有時候半夜醒來,會告訴護士,「先生(經國先生)等一下要帶我吃飯,我要去梳頭準備。」有時也說,「孝勇、孝武要來看我,他們來了沒有?」我想,夫人和經國先生的感情真的很好,儘管他都過世這麼久,她還這樣想念他。

夫人是個很乖的病人,有時還令人心疼。她因為有糖尿病的問題,飲食控制很嚴格,愛吃糖的她會跟護士討糖吃,但護士只准她一天吃一顆。每次拿到糖時,夫人都很開心,像個孩子一樣。

記得有天我跟護士陪她在官邸花園散步,她跟護士說,「嘴裡含著的那顆糖不小心掉地上了,能不能再給一顆?」但護士堅持那顆糖應該已經吃完了,不能再給。夫人可憐兮兮的重複說:「沒有,掉地上了﹗」我看了覺得她好可愛,也好可憐,真想偷偷塞顆糖給她。

有鬥志 用意志力抗癌

或許我們對她來說還是外人吧,她在我們面前幾乎沒有情緒起伏,她耐心接受治療,我們給她什麼、她就接受什麼,從沒拒絕過。就算心情不好,她都沒有因此鬧脾氣而拒絕吃藥。我想,她是用意志力對抗肺癌,這麼久的時間,她應該很累了。

今年十月六日,夫人緊急住院,之後再也沒回過官邸。在那之前二、三個星期,夫人的胃口很差,身體變得虛弱,呼吸變喘,而且嗜睡,已經好幾天連嘴巴都不想張開,就算喝水都不想張嘴。我想她真的累了,很少有肺癌病人像她這樣了不起,能撐過四年。一開始,夫人還很有鬥志,但這樣苦撐著,她真的很辛苦。

夫人罹患的肺癌是「非小細胞肺癌」中的「鱗狀上皮癌」,和小細胞肺癌相較,長得速度比較慢,對化學治療反應比較差。但夫人用肺癌新藥「IRESSA」治療二、三年,腫瘤一直控制得很好,直到這一、二個月,腫瘤才開始長大。

十月六日那天早上七、八點,我發現夫人怪怪的,突然呼吸得很費力,昏睡到叫不太醒。我趕快幫她抽血,緊急找醫院的技師來照X光,發現她血氧濃度偏低,血中二氧化碳過高,抽血檢驗數值都不太正常,電解質也不平衡。我趕緊送夫人住院,我想,只要再拖半天,恐怕就得在官邸急救了,後果不堪設想。經過一整天密集處置和安排住院後,忙到半夜一點多才躺下。那時我還告訴其他兩位醫師同事,「如果我掛了,你們兩個要撐著點。」

一開始,我以為夫人的病情惡化,是因為慢性阻塞性肺病的關係,沒想到肺癌也在進行中,後續治療和感染控制都很棘手。夫人住院後,原本在官邸值班的醫生、護士改在醫院繼續輪值,值班室就在特等病房附近,加護病房的各項設備裝置也搬進夫人的特等病房。

夫人從開始插管供應氧氣,到後來切開氣管做造口手術,一直脫離不了呼吸器。在這期間,我們一直很想幫忙她,讓她有再開口說話的機會,甚至連「氣切鈕扣」的裝置都幫她準備好了,想讓她藉由「鈕扣」模擬聲帶的功能再說話。可惜因為她脫離不了呼吸器,這個鈕扣始終派不上用場。

在這段無法說話的住院日子裡,夫人會用點頭、搖頭或嘴型示意。她最常「說」的話是「要」、「不要」、「不好」,有時也從她的嘴型和表情知道她的意思。在她生命最後這段日子,我們已經不想剝奪她愛吃甜食的嗜好,儘管只能吃半流質食物,我們還是為她準備了布丁和優格。

夫人剛開始住院那幾天,醫療小組每天要開好幾次病情討論會,包括榮總院長、前院長、內科主任、醫療小組、蔣家家屬代表都要與會。後來夫人病況穩定些,改成一星期開二、三次,最近十天又開始天天開了。

這一天 不讓她再受罪

其實我們大家心裡有數,知道「這一天」遲早要來。我們也很清楚,夫人已經辛苦很久了,在最後的時刻,我們都不想讓她繼續受罪。

昨天早上,夫人還曾點頭示意,沒想到後來病情壞得那麼突然。早上十一點四十五分,她的血壓降得很低,心臟跳得很不規則,心室顫動很厲害,已經到了必須電擊心臟的程度。但醫療小組有共識,不願夫人承受不必要的痛苦,所以急救過程沒有電擊、沒有心臟按摩,只靠升壓劑和強心劑。

十二點四十分,藥物也無法發揮效果,夫人平靜離世,整個過程很平和,我們和家屬都在一旁陪伴她。我想這對她來說也是一種解脫,或許她可以到天上和摯愛的丈夫、孩子相聚,從此不再孤單寂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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