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大後才知道什麼是榮民或老兵;小時候只知道他們是外省人。台南逢甲醫院(現在的奇美醫院分院)門口那棟房子(現在仍如往昔),就是童年住過幾年的家。醫院門口總有一堆計程車司機聚集聊天,全是老兵,腔很重,有聽沒有懂。有時大人要我充當翻譯,我也挺為難,南腔北調聽不懂。他們通常只會講一句台語「甲飽未?」
那時街上常有人踩著車賣「機器饅頭」,都是老兵。我吃不慣,但幫人買過。記得有一次,跟一位老兵說我要買一個。他伸手去拿饅頭時,一直自言自語「好吃好吃」,那神情,讓我印象很深刻。
印象最深的是老家海安路上,門口有個麵攤,也是一位老兵,站著招呼客人,站一整天。遇到下雨,就把攤子往屋簷靠。家人有時要他進來坐,避避雨,他都客氣推辭,從不進來。
當時一碗麵才一塊五。客人付錢時,他總是伸出兩隻手來捧銅板,點頭稱謝。這些無足輕重的記憶,理應隨時光消失,但不知道為什麼,也許滄桑拉近了某種距離,這些記憶反倒逐年鮮明。
台灣人對少數族群不友善,缺乏理解的意願,而且壓榨到底,但卻反賦予對方污名。小時候也不知道什麼是「山地人」(這些年才改喊原住民),住家周圍全是妓女戶。那地方叫「新町」,全盛時期聽說上百家。陳水扁「號稱」被槍擊,就是在那地點。每天入了夜,妓女戶的生意就來了,暗紅的燈光,沒有增色,反倒添了些許哀怨。
那時也不知道妓女做啥,大人說那是「卡騷間仔」(卡騷就是台語低級、下流的意思),翻譯成中文就是「下流場所」。至於妓女,台灣人則說她們是「菜店查某」或「賺吃查某」,當時不知其意,但知話中鄙夷。
附近小朋友,每次走過「卡騷間仔」,那些倚在門旁的女生會逗你玩,遠遠就呼喊兩聲,有時招手,給你個零食吃。幼年同伴間常會「分享」這些經驗。至於裏頭幹些什麼,每個人有他自己的一套說法或猜想。有人說裏面是在喝茶打牌。
當時最著名的一家妓女戶,叫做夜來香,聽說人員上百,就在我家對面。它的門口曾有個說書攤,講封神榜、西遊記和三國演義等。說書人年紀大,丹田有力,講到激動處,鎮尺往桌上一拍,氣勢驚人。背後常蹲著幾個排隊等候進場的嫖客,等不及了,有時還會敲著窗戶,催裏頭的人:「欉啥小,卡緊ㄟ啦。」小朋友就喜歡學這類對白。
印象中,這些女生眼睛特大,輪廓深。後來才知道,她們大多是原住民。目前應該都已五十多歲或更老。人生真的就像一場夢,話語寫些浮光掠影,寫不盡滄桑。
陳真 2004. 11. 17.
此刻大雪紛飛
發佈日期: 2004.11.19
發佈時間:
上午 4: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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