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之前那位化名李新的訪談(曾經上街乞討),接著底下是最新一集採訪的兩對姐妹。很長,一共三萬三千字;我花了點時間,把它編排整齊,改變了幾個容易出現亂碼的字體,其它一概沒變。怕一次貼不下,分四次貼。
看過影像之後,再看文字,感覺還是很強烈。似乎只有真實才稱得上美,而似乎只有痛苦也才有所謂真實這麼一回事。
不知道別人是怎麼看待這些人與事。最多的一種狀況、也是最不對勁的一種誤解就是「同情」。錢送給人是應該的,但別說什麼同情;真不知道是誰該同情誰。這不是窮人故意展露自尊的一種自我防衛,而是一種再確定也不過的事實。痛苦裏頭,反倒有著那人間至為珍貴的真善美。
將來有小孩,肯定不給他吃太好、過太爽;寧可要他多吃點苦、多受點委屈;至少,不能比一般人過得好。
有些道理從小深信不疑:別人沒有的,你有,那只會使你感到不對勁,而不會讓你感到快樂。一個人就算再富有,即便他散盡錢財,也不可能讓所有人溫飽;但是,他雖然不可能改變全世界,卻有可能改變他自己;只要他願意跟別人一起承受同樣的痛苦,透過這樣的承受,世界雖然表面上沒有任何改變,但實際上一切都已經變得不一樣。羅曼羅蘭說得沒錯:「只要有一雙真誠的眼睛陪我們哭泣,我們就沒有白白為生命受苦。」
你不一定要讓自己變得很窮,我只是講一種感情。不過,它雖然只是一種感情,但感情總是會悄悄顯現在你的真實人生裏。你有什麼樣的感情,你就會有什麼樣的人生;不管筆下怎麼寫或嘴巴怎麼說,人總是向著自己真正渴望的方向前進。
與其看一個人怎麼講,不如看他怎麼活。比方說,我不相信有人生活奢糜無度,爭權奪利無日無之,卻又說人生最大志願是要到山上給原住民傳教。原住民給他傳教還差不多吧?!
陳真 2004. 10. 8.
冷暖人生:大學生乞丐
2004年08月04日
解說:2003年8月2號,在重慶的大街小巷已經漫無目地的“逛”了好幾天的李新,終於下定了決心,開始乞討。李新找了一個人少、偏僻的街道,東張西望、幾經猶豫,終於把一張已經寫好了幾天,但揣在懷裏一直都不敢使用的求助信鋪到了地上,艱難地蹲了下去。
陳曉楠:第一次坐下來,坐在海報旁邊,是什麼感覺。
李新:我也不知道那是什麼感覺,就好像自己已經不是一個人了,坐在那裏很難受,當時自己蹲在那兒,自己的眼淚就不斷不斷地流。
陳曉楠:那一刻,沒想過,不上學了?也不要讓自己這麼痛苦?
李新:對,確實是這樣想,就是說不上了,這樣上(學)付出的代價太高,好像這樣不知道值不值得。
陳曉楠:這時候想為什麼非要上呢,為什麼非要上呢?
李新:聽有些人在背後說就是,命該如此。
陳曉楠:所以你就得跟這個命鬥爭一下?
李新:對。
陳曉楠:上了這個學能徹底改變你的這個命運?
李新:現在還說不清楚,但是這個大學我要是能夠念完的話,我覺得已經沒什麼埋怨了。
大學生乞丐(第1集):(一)我不切實際的選擇了高中
2004年08月04日
陳曉楠:李新,十八歲,大學一年級學生,是我們今天故事的主人公。不過,其實我們節目當中用的並不是他的真名,你在我們的鏡頭裏可能也很難看清晰他的面孔,因為,這是一個特殊的採訪。因為種種原因,李新的十八歲是在兩種角色當中度過的,一名大學生,一個乞丐。
為了不對李新的生活和學習造成過多的影響,所以我們做了以上的種種保護措施。而實際上,李新的確也是經歷了一番頗為激烈的心理鬥爭才決定接受我們的採訪。當我們坐了十幾個小時的長途車找到他的時候,其實當時我們的心裏也沒有抱太大的希望。李新呢,也先是猶疑著很勉強地同意見見我們,不過幾個小時的交談之後,他最終還是決定接受這一次採訪。為此,我要謝謝他。
一個大學生的乞丐生涯,或者說是一個乞丐的學生生涯,無論怎麼聽上去都顯得那麼離奇,那麼另類,甚至有幾分古怪,可是我覺得當我知道了李新的全部故事,我認為這或許是很多人曾經經歷或正在經歷的事。
(旁白)李新的故事要從四年前說起。那年,十五歲的李新初中畢業,他以優異的成績考取了一所師範學校。在李新家世代生活的小山村,這可是要擺酒慶賀的大事。親朋好友、村裏鄉親都紛紛地趕到李新家道賀,但他的一句話,卻讓所有的人大吃一驚。李新說不要擺酒了,他已經決定:放棄師範學校,繼續讀高中!
陳曉楠:我聽說如果考上師範,家裏就應該擺酒了,是吧。
李新:對對對,在我們那個地方考取師範了,也就相當於已經拿到鐵飯碗了。
陳曉楠:結果你沒要這個鐵飯碗?家裏沒慶酒?
李新:家裏當時準備慶,然後我說不要了,我要去上高中了,然後就不慶了。
陳曉楠:對你們家鄉的人來講,像你這樣,當時能考上師範,也能繼續上高中,這種情況多嗎。
李新:不多,在我們村裏,應該我是第一個吧。
陳曉楠:你是第一個考上,之前都沒有過。
李新:沒有。
陳曉楠:多少年了。
李新:好幾年了,起碼最少五六年了。
陳曉楠:所以你當時不上師範,選擇上高中,對你來講,當時是一個很大的決定嗎。是一個很難的選擇嗎?
李新:嗯,對。
(旁白)李新出生在貴州凱裏一個普通的農民家庭,父母靠幾畝地維持著一家人的生計,也艱難地支撐著李新和弟弟讀書的夢想。他們家所生活的小山村是當地有名的貧困村,人均收入不足四百元,土地能解決溫飽,但卻不能夠承載太多的“奢望”和太多的“野心”。李新出人意外的選擇在這個偏僻的小山村成了轟動一時的新聞,鄉親們議論紛紛,他們無法理解李新為什麼要放棄這個徹底改變農民身份的機會,而不切實際的選擇了高中。
曉:你那會兒沒有去上師範,沒去要這個鐵飯碗,對村裏的人來講,他們理解嗎。
李新:他們不太理解。
陳曉楠:他們怎麼講。
李新:就是說這樣的選擇太愚蠢了,就明明拿了一個鐵飯碗,幹嘛不用。
陳曉楠:他們沒法理解。
李新:嗯。
陳曉楠:那他們覺得你上高中,是一個很不實際的想法。
李新:是啊,他們就說我的野心太大了。
陳曉楠:為什麼上高中都叫野心太大。
李新:因為沒什麼收入,就靠那幾塊地,根本就沒有什麼錢。
陳曉楠:就在他們看來,上高中繼而上大學,是一件不太可能的事情。
李:對對。
陳曉楠:但你們這種,真的務農,種地,來支撐家庭的孩子,基本上是沒有(上大學的),在你之前沒有上過大學的。
李新:對對對,就算高中都沒有。
陳曉楠:連高中都沒有。
李新:嗯。
陳曉楠:那你爸爸媽媽一定特別以你為驕傲。
李新:驕傲也有,驕傲應該多一點,當時選擇高中,放棄師範,那時候對很多人來說,就是說這種學生好像冒險太大了。
陳曉楠:太奢侈了。
李新:對,這樣太奢侈了。
陳曉楠:所以你爸爸媽媽一邊驕傲,一邊又擔心。
李新:嗯,對。
陳曉楠:那你做出這個選擇之後,對你爸爸媽媽來講,當時意味著什麼。意味著馬上就要開始攢錢。
李新:意味著非常非常困難的(生活)要來臨了。
陳曉楠:李新上高中的決定一下,家裏就決定不再擺酒慶祝,因為這一決定意味著爸爸媽媽隨即就要打點行囊 程了。對這對已近中年的夫婦來說,到異鄉去打工,是他們唯一能夠想像得出的,可能供兒子上大學的辦法,雖然,到底能不能真的攢夠那麼多錢他們其實完全沒有概念。李新的父母去了貴州某處的建築工地,去 石灰箱,正是在這個時候,李新走進了高中的課堂。
陳曉楠:你爸爸媽媽特別想讓你上學嗎。
李新:是啊,從小,我覺得家裏特別困難,不過他們怎麼困難都得讓我過去,到學校去。
陳曉楠:在你們那個地方,家長都是這樣嗎,還是就是你爸爸媽媽和別人不一樣,非常想讓孩子上學。
李新:我覺得像我爸爸媽媽,好像這種欲望,比其他人還要強一些。像我爸爸跟我說得就特別多,他要是去幹活,他得要我陪他去,陪他說話,就關於讀書的話題最多了。
陳曉楠:每次跟你出去,都會。
李新:都會談這個話題。
陳曉楠:都會談這個話題。那你爸爸當時上過學嗎?
李新:高中畢業,他說從小的時候一直成績都是很好,我爸上學的時候,當時家裏是富農,上了學還上得起。
陳曉楠:他上到高中,怎麼沒有考大學呢?
李新:就是富農不能考。
陳曉楠:你覺得這是他挺大的一個遺憾,是嗎?
李新:應該是吧,他會經常提到這個事。
(旁白)走出大山,到外面的世界去追求自己的理想,為父親、為自己圓一個大學的夢。李新堅信自己的選擇沒有錯,但是他萬萬沒有想到,伴隨著他選擇而來的一系列難以想象的變故,會把他的夢想擊得支離破碎。他的選擇是改變了他的命運,但改變了的命運卻是那樣的沈重。2002年2月14號,李新意外地收到了一封發自廣西的電報,他的命運就在這一刻開始了改變。
李新:拿那份電報給我的是我的化學老師,他沒遞電報給我的時候他就說,那你趕快回家吧,我說,老師怎麼叫我回家了,然後我拿電報一看,電報上寫了幾行字,就說,因為車禍,你母親身亡了,當時我收到那份電報,我都不敢相信,回家路上,我就眼淚一直流。
陳曉楠:雖然母親遭遇的是意外的車禍,可是李新始終堅持認為,這全是自己的過錯,因為如果不是為了給他掙高中的學費,像母親這樣一個年近半百的農村婦女,絕不會遠走他鄉,去到一個原來自己想都沒想過的地方,李新用盡全力地譴責自己,而且他後悔,有很多話都沒來得及跟母親說,他說,其實就在母親出事之前的一個月,父母還特地跑到他學習的高中來探望他,而在這一次看望之前,李新還深深地記得,他曾經十八年來第一次和母親發生了一些爭執,鬧了些彆扭。
李新:那天晚上我們吃飯,她都不吃。過了一天,我看我媽還在生我的氣,我就說,媽,因為我們家沒說什麼很客氣的話的,只要你叫她一聲媽,她可能就說,我已經向她道歉了,就這樣,然後我就叫她一聲,她沒應我,我就說算了,我就去學校了,這事我一直想著,我心裏難受,到下一個星期我又回家,我過來,一回來我就馬上叫,我就說,媽,她還是沒應,那次我就心裏特別難受,我第二天又去學校了,我想向她道歉,但是我一直都這個樣,好像開口很難,然後我就給我爸寫一封信,因為我媽不識字,我就寫一封信給我爸,我要我爸念給我媽聽,因為當時我媽她生氣可能是因為她覺得她沒有文化,像我爸和我可能就是說有文化有知識的,可能就把她那種人瞧不起,可能就是那樣。
陳曉楠:雖然她那麼以你為驕傲,可是她也很怕你會瞧不起她?
李新:可能是那樣吧。
陳曉楠:所以你說的話,她格外地看重。
李新:嗯,對,然後我就說,其實我很愛你的,我知道,你為了我上學受了很多苦,我就說這些,然後我爸就回信給我說,其實你媽沒事了,你寫那個,你媽很感動,然後下個星期我就回家,我一回家,我媽就哭了,我媽就說,那個沒什麼事了,你回來就好,我從來都沒碰過我媽,從長大以後,那一次,我就抱著我媽就哭,過了幾天,他們就出去打工,他們來學校看我,我爸和我媽過來,他們過來的時候,課間十分鐘,她來了就跟我說,我們要出去了,你要好好讀書,錢要節約一點花,然後他們就走了,
陳曉楠:那是你們最後一次見你媽媽嗎?
李新:對。
大學生乞丐(第1集):(二)父子倆一起在堅持
2004年08月04日
(旁白)料理完母親的喪事,一個月後,李新年近六十的父親一個人又踏上了外出打工的路。李新和弟弟把父親送到了車站,看著父親扛著行李艱難地爬上火車的身影,李新心如刀割。
陳曉楠:後來你爸爸還繼續在外面打工嗎?
李新:嗯。
陳曉楠:一個人。
李新:我要上學啊。
陳曉楠:你爸爸等於還是一個人把這個學費,再掙出來了,等於他的負擔又加重了一倍。
李新:那是。
陳曉楠:原來是兩個人在掙這個錢。你當時想過家裏出了這個情況以後,不上了嗎。
李新:想過,但是我爸爸堅持,還有我在,你放心,就是我現在老了,掙不到多少錢,我都給你去借,或者去貸款,也得把這個大學考了,反正他就說只要有這份骨氣,都不會讓我失學。
(旁白)似乎老伴的死,更加堅定了父親一定要讓兒子考上大學的決心。但是由於年齡太大,他只能找到一些髒活、累活,而這些活計他又掙不過年輕人。所以雖然他拼命地打工,但是所掙的錢還是杯水車薪。眼看著李新還剩一年就要高考,而他的弟弟又要上高中,李新的父親心急如焚,但是,他把所有的一切都埋在了心裏,一個人默默的承受。
陳曉楠:你爸爸之前跟你說過,商量過,說過家裏的這種困境,他的這種沒辦法嗎?
李新:當時上高中的時候,那時候他也很老了,他不用說我都知道,因為可能真的沒法支援我,他就說,聽說學校有貸款之類的,上大學,叫我希望能得到學校的貸款。
陳曉楠:唯一的希望,他也沒有別的辦法了?你記得他那會兒很著急嗎,你能感覺得到嗎?
李新:感覺得到,有關高考,上大學,學費多少,這些他都經常關注著。
陳曉楠:他一直在跟蹤這個消息,特別關心這方面的消息。
李新:對。他好像也表現無能為力了,所以他才這樣說話,之前他什麼都沒說。
陳曉楠:他從來沒跟你說過,要不然不上了。
李:他沒說,從來沒說,他就說以前我也是希望上大學,但是到最後,沒實現,現在就看你的了,好像我就是他的寄託,唯一的。
(旁白)李新非常清楚家庭的窘困,也非常明瞭父親苦力支撐的艱辛與無奈。雖然幾次提出退學父親都堅決反對,說錢的事他自有辦法,但是李新知道,年邁的父親已經越來越難以為繼,越來越力不從心了。對於未來,李新不再抱有太大的希望。
李新:我知道我爸掙不到什麼錢,我也沒經常跟他要錢,有時候生活費真的沒有了,他又經常出去,我就只好回家,有時候一回家就半個月,一個月都不去教室,都不去學校,當時那種(情況),不知道怎麼去學,心裏就覺得好像,今天可以學,明天也一樣上不起學。
陳曉楠:不知道能上到哪一天。你爸爸知道有的時候沒錢了,不能在學校裏再呆著就回來嗎?
李新:到後來知道,但是之前,前幾次我回來,不知道,我回來,他叔叔他們知道,我就說學校放假。
陳曉楠:你那會兒自己也完全不知道,你能不能堅持得下來,堅持到考大學的那一天。
李新:嗯。
陳曉楠:能夠上一天,就多上一天。
李新:對,沒有錢就回來,那時候我也不知道怎麼回事,就頭痛,然後我就問醫生,精神衰弱,我有一個學期,一個多學期,基本上那段時間就沒法看書,一看書頭就痛。後來我成績就特別差,好像為了母親還是為了父親,在這裏多呆幾天,還是為了自己,反正自己覺得維持在學校,好像就沒有多大希望。
陳曉楠:但是能多做幾天學生,就好像他們還心裏安慰一些似的。
李新:對。
陳曉楠:那時候你還覺得自己有希望能考上大學嗎。
李新:希望不大。
(旁白)雖然希望不大,但是為了死去的母親,為了對自己給予了無限期望的父親,也為了給自己一個交代,李新最終還是選擇了堅持。2002年,在省外打工,李新的父親連髒活、累活都已經很難找到了,為了多掙點錢,他回到家鄉和別人合夥挖沙賺錢。
李新:到高三那年,我父親他們就在我們那個鎮上,幾個人合夥挖沙去賣。那時候我弟弟也上高一了,我們一回去那個地方,跟我爸住在一塊兒。
陳曉楠:你爸爸那會兒挖沙子的時候,是多大年歲了?
李新:五十五歲左右了吧。
陳曉楠:一天要幹多少時間。
李新:天還沒亮,他們就起來了,回來吧,天黑已經路看不見了,摸黑回來的。
陳曉楠:他五十五歲了,再去幹挖沙的這種重體力活,身體吃得消嗎,你那會兒看他?
李新:也只是堅持而已,已經很困難了。
陳曉楠:那會兒你和你爸爸有把握,你會上得起這個大學嗎。
李新:去借還是去貸,應該至少可以維持到考大學那一天。
陳曉楠:維持到考的那一天,但是考上了以後,就不知道了。
李新:考上以後,我就知道他已經沒有什麼能力掙到什麼錢給我上大學了。
陳曉楠:那怎麼辦,考還有什麼用呢?
李新:當時我爸說,有什麼貸款這些,我也看了很多,我覺得有,我也抱有那個希望。
陳曉楠:對你爸爸來說,當時最大的目標就是能把你支撐到考的那一天,他就算是勝利了。
李新:對,我也只希望那樣。
(旁白)堅持到高考的那一天,然後申請助學貸款,成了父子倆共同的目標。李新的父親起早貪黑地幹,算著日子地過,希望這一天能夠早一點兒到來。但是這一天,李新的父親卻永遠都沒有能夠看到!
李新:那天好像很早,我們還沒起床,我爸就去挖沙子去了,當時我爸還叫我們說起來看書,我去挖一會兒沙子,回來再煮飯吃,他才出去十多分鐘吧,後來那幾個人就過來,就說你們快起床了,你爸不行了,當時我爸就(不行了),我和我弟弟過去的時候,我爸已經沒有氣了,當時那沙子塌下來。
陳曉楠:但是你最後見到他。
李新:見到他的時候,他們已經把我爸屍體從那沙子堆裏面拉出來了,當時去看的時候,他的頭已經被砸爛了,當時我弟和我去,根本沒法相信,怎麼好像就是,是命運還是怎麼回事,當時我和我弟好像就是不知道什麼是傷心了,當時已經哭不出來了。
大學生乞丐(第1集):(三)我暫時放下了尊嚴
2004年08月04 日
陳曉楠:父親去世之後的幾天,銀行找到了李新,告訴他銀行裏還有父親二千元的貸款,希望他能夠及時還上。李新這個時候才知道,為了他和弟弟的高中學費,父親向親友東拼西湊,可是還是沒能湊齊,所以就想到了這個貸款的辦法。不過這一切,看起來,父親都並不打算告訴他。這二千塊錢的貸款,也成為父親留給李新的全部遺 。
陳曉楠:這兩件事情出了以後,當時你對上學的這個前景怎麼看,是不是要立刻想這個問題,怎麼辦,接下來。
李新:對,我一看到我父親死的那一刻,我和我弟弟首先想的就是,可能就輟學了,爸爸死了,我們這書不用讀了。以後也沒誰管我們了,只能靠我們自己。
陳曉楠:這是你們當時兩個人的第一個念頭,想到的是這個?
李新:嗯。
陳曉楠:在你們那兒,像你家裏這樣,兩個兄弟都能上到高中,多嗎?
李新:不多。
陳曉楠:是很難得的事情嗎?
李新:嗯,還是很難得考上,就算考上了,也沒法支援。
陳曉楠:當時真的打算兩個人都不上了嗎?
李新:嗯。
陳曉楠:真的做了這個打算?
李新:對,那時候我父親去世,我看到他已經死了的那一刻,我們就不再想什麼上學了。我和我弟弟那些書,當時是在鎮上嘛,沒回到家裏,我們的書都沒搬了,都不要了。
(旁白)辦完父親的喪事,李新和弟弟打算退學。他們的叔叔找到他們說,父母為了他們兄弟倆讀書,不到一年先後都走了。就這樣不讀了,怎麼能對得起他們死去的雙親。不管有多難,就是賣砸鍋賣鐵,這個學也一定要上。在叔叔全力的幫助下,李新艱難地完成了高中學業。2003年7月,李新考取了河南某理工大學。
陳曉楠:當時那個錄取通知書上寫著,你需要交多少錢?學費一共是多少錢?
李新:五千零五十,這是要交的,但是我知道到學校肯定要交一些其他小費用,肯定還要多。
陳曉楠:你當時有多少錢。
李新:當時沒有錢。一分錢都沒有。那時候高考已經欠了很多錢了。
陳曉楠:那你打算怎麼辦呢,那會兒。
李新:就不上了,基本上。就這樣,準備到廣東,準備到南方那邊打工。
陳曉楠:你那些天的狀態是什麼樣的,這是一個人生非常大的選擇的時候。你說如果去打工的話,可能徹底走的就是另外一條路,上學又是完全一條嶄新的路。你那些天,家裏父母也沒再給你什麼主意了,沒有辦法,他們再替你做這個決定,你那些天怎麼過的。
李新:那幾天很難熬,很想上學,但是又沒法上,打工呢,想以後改變命運,可能就很難。
(旁白)為了資助兄弟倆繼續上學,李新的叔叔已經欠下了不少的外債,並且他的兩個小孩也在讀初中,他的負擔很重。面對幾千元高昂的學費,叔叔也一籌莫展,想不出什麼辦法。看到失去父母的李新考上了大學但是因為沒有錢而要放棄,村裏好心的鄉親給李新出了一個他想都不敢想的主意:乞討!
李新:因為我們那邊窮,去乞討的呢,已經是有一段時間飯都沒有吃,就去乞討,好像就成了一種習慣了。
陳曉楠:村裏有很多人出外去乞討。
李新:有,有很多,然後他們就給我提意見說,像你這樣,要不你就去把你的情況寫在紙上,然後到街上去,讓別人看,也許有人能幫助你,但是他們一提這個,我就覺得不可能,就算不讀就算了,這事怎麼可能,當時第一反應就是這樣,他們一說出來,我就根本沒法接受,很多人就說,算了,看你這個,現在你爹你娘都不在了,可能你這個也沒法上了,很多人都這麼說,我一聽到,別人一說,我聽得越多我就越想上。
陳曉楠:別人越說,你心裏越覺得要(上)。
李新:要上。
陳曉楠:要上。
李新:對。
(旁白)想到死去的父母,想到自己的付出和未來,李新不甘心輕易地放棄。但是不放棄,又有什麼辦法能夠湊足幾千元的學費?看著空空蕩蕩的家,四天後,李新最終決定:暫時放下尊嚴,外出乞討!
陳曉楠:最後下決心說,好,我就去,那一天是什麼樣的,怎麼樣下的這個決心,怎麼說服自己。
李新:可能是我聽別人說,我不能上學了,可能我聽這句話聽得很多遍了,這句話是我最不想聽的,所以我才想起他們說可以乞討,肯定能解決一點問題,這也好像算是一種捷徑吧。
陳曉楠:那個話對你刺激很大?
李新:對。
陳曉楠:在你們村子裏,也有很多人出去乞討,他們會看不起那些乞討的人嗎,你們家鄉的人會看不起他們嗎?
李新:不會。可能是因為窮,乞討已經是一種習慣了,對他們來說,但是我從小就把這種乞討看成是一種,怎麼說呢,我也不是看不起他們,這麼做好像。
陳曉楠:對你來講是不能接受的。
李新:對,沒法接受這個。
陳曉楠:當時對你來講,為了上學這樣一個理由去乞討,放下尊嚴,對你來講,你剛才講是暫時地放下這個尊嚴。
李新:對。
陳曉楠:這個天平是怎麼去擺?
李新:當時也很矛盾,剛開始的時候,這個尊嚴再怎麼也是最重要,這學不上也就算了,但是想來想去,還是不服氣,讀了那麼多年,到最後就這樣沒了,好像太不甘心了。
陳曉楠:你當時有沒有想過,如果你爸爸媽媽在的話,他們會同意你這麼做嗎,他們會怎麼決定?
李新:可能不同意,但是我覺得我爸在的時候,他肯定也無能為力。
陳曉楠:你這樣做,是不是也有一部分原因是你得完成你爸爸的這個願望。
李新:是啊。因為當時我爸,他以前成績也很好,他在學校的時候,有一些師範的,當老師這些都不要他考試,直接請他過去,他都不願意去,他也就是為了上大學,那時候,到最後我爸什麼都沒有,當時,很多人就說我爸野心太大了,導致最後什麼都沒有,當時我放棄師範,我去讀高中的時候,很多人就說,你要吸取你爸的教訓,不要太奢望了。
陳曉楠:他們也說同樣的話,說你野心太大了?
李新:對對。
陳曉楠:上大學對你來講,當時是一個巨大的野心?對周圍的人來講。
李新:是。
陳曉楠:但你最後決定,還是得把這個野心進行到底。
李新:對,還有,我覺得,父親母親為我付出這麼多,如果我不堅持,還有就是能夠有一點點希望我不去爭取的話,好像這樣自己也不舒服,所以就委屈一下吧,還剩下一個多月的時候,我就做決定去乞討了。
陳曉楠:整個採訪的過程中,我能明顯的感覺到李新一直用力壓抑著自己,他一直在不斷地喝水,以此來緩解一下內心的衝突情緒。或許你不能夠清晰地看到他的表情,可是我想你一定能夠聽到,他總是在深深地歎氣。實際上,在我們後來編輯整個節目的時候,才愈發清晰地感覺到,似乎是無數次地聽到他的這種歎氣。
為了全片的節奏,我們甚至還刪掉了很多,可是最終我們發現,他的談話,仍然被這高一聲低一聲的歎息貫穿始終。而我想,這樣的歎息,其實並不應該屬於他這樣的年齡。
李新形容說,決定去乞討,於他,就像是經歷了一場戰爭。他沒有想到,放下尊嚴,哪怕只是暫時地放下,也是那麼的不可思議,那麼的艱難。但是更讓他想不到的是,這個已然做出的決定帶來的只是一場更為艱難的戰爭。
李新 (一)
發佈日期: 2004.10.08
發佈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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