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暖人生:大學生乞丐(第2集)
2004年08月11日
上集回顧:
15歲的時候,他做出了一個讓鄉親們都無法理解的決定:放棄師範,選擇高中,他要去圓一個大學的夢想
李新:他們就說我的野心太大了。
陳曉楠:為什麼上高中都叫野心太大了呢。
李新:因為沒什麼收入,就靠那幾塊地,根本就沒有什麼錢。
為了他的“野心”,已經年過50的父母一起踏上了外出打工之路,在不到一年的時間裏,他們在意外的事故中先後離去,留下了正在讀高中的他和弟弟。
李新:當時我弟和我去,根本沒法相信,怎麼好像就是,是命運還是怎麼回事,當時我和我弟好像就是不知道什麼是傷心了,當時已經哭不出來了。
18歲的時候,為了死去的父母,他決心把“野心”進行到底,暫時放下尊嚴出外乞討。
李新:父親母親為我付出這麼多,如果我不堅持,還有就是能夠有一點點希望不去爭取的話,好像這樣自己也不舒服,所以就委屈一下吧,還剩下一個多月的時候,然後我就決定去乞討了。
大學生乞丐(第2集):(一)我到一個陌生的城市去乞討
2004年08月11日
解說:2003年7月的一天,已經拿到大學錄取通知書的李新第一次離開家鄉真正的走出了大山,但是他要去的並不是夢中的大學校園,而是四川重慶。沒有第一次離家的興奮與好奇,有的只是內心的掙紮與撕裂,因為李新清楚的知道他去這個陌生城市的目的只有一個,那就 是乞討!
陳曉楠:你以前去過重慶嗎?
李新:沒有。
陳曉楠:以前最遠去過哪兒?
李新:哪兒都沒去,最遠也就在縣城,什麼地方都沒去。
陳曉楠:到了重慶以後呢。第一步做了什麼。
李新:第一步,就是遊蕩,什麼事都不做。
陳曉楠:你都帶了什麼出來?
李新:什麼都沒帶,就帶個身份證。
陳曉楠:錢呢。
李新:錢,帶了兩百塊錢。這兩百塊錢是我叔叔給我找的。
陳曉楠:剛到重慶先幹了什麼?
李新:首先下車之後,第一個想法就是看能不能有一份什麼工作。
陳曉楠:找到工作了嗎?
李新:我就去看那些專門貼招工的那些東西,就看了很多地方,當時就在想,到底是討還是打工算了,每次看到招工就想去看一下,但到最後還是覺得如果打工的話,一個月就幾百塊錢,要是打工就不可能再上學了。
陳曉楠:因為你只有一個月的時間,是嗎?
李新:是。
陳曉楠:你必須要在這一個月的時間,當時任務是多少,你必須要拿到多少錢才能上學。
李新:要學費有五千零五十。
陳曉楠:那你當時看打工,一個月是多少錢?
李新:打工一個月,最多的有七八百的。
陳曉楠:就是說你現在只剩一個月的時間,最多能掙到七百到八百塊錢。
李新:對,我可能還要花一點,是吧,那我還要花車費回來呢。基本上就剩五六百塊錢了,那打工根本就不可能。
解說:李新清楚的知道,靠打工想要籌到學費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找工似乎只是為了拖延一下上街乞討的時間。因為真正走上街頭向別人乞討,對於李新來說比做出乞討的決定更加的艱難。
在陌生的城市,走在熙熙攘攘的人群當中。他彷徨,他猶豫,他想放棄,他在理想與現實之間來回的搖擺。想到他們那個人均收入不足四百元的小山村,想到年邁的父母背著行囊艱難地爬上火車出外打工的身影,他覺得周圍的世界離他是那麼的遙遠,人群中,李新感到一種從未有過的孤獨,但同時似乎也更加堅定了他上大學的決心。幾天後,在重慶的大街小巷已經漫無目地的“逛”了好幾天的李新,終於決定 開一切,開始乞討!
陳曉楠:當你真的下了這個決心之後,接下來要行動的時候,你發現你會嗎,怎麼討?
李新:不會。然後我就逛逛,就逛了好幾天,好像找工作為了拖一點時間,因為我覺得乞討,那太難了,沒法做那事,不想放下這尊嚴,那也算是一場戰爭吧,好像也是幾天時間,三四天,到最後我身上帶上的那兩百塊錢就花完了,那前幾天都是在火車站裏面過,晚上就在火車站或者候車室裏面過的。到最後我還是覺得,既然想來了,就試一下吧,現在什麼都不管了。就這樣。然後去買筆,買紙,就寫。
陳曉楠:你在哪兒寫的呢,當時你住在火車站裏。
李新:當時不是,當時身上還有幾十塊錢,我寫那個,肯定不想讓別人看見,我就找一個最便宜的旅舍,當時住的是四塊錢一個晚上。
陳曉楠:你之前都沒有住過旅舍?
李新:沒有。
陳曉楠:就是因為要寫這個,所以特別住了個旅舍?
李新:是。
陳曉楠:怎麼寫的。
李新:就把我實際情況寫在那張紙上,讓他們看明白我確實很困難,我想上這個大學,希望大家幫幫忙。然後寫完了,也是好幾天才敢到街上擺。
陳曉楠:一個步驟都花了你好幾天的時間?
李新:對。
陳曉楠:先是在街上走了三四天。一邊走一邊想。
李新:是。
陳曉楠:買了筆和買了紙,寫了。還是要再掙扎。
李新:對。也是好幾天都在鬥爭,把這東西寫完。還是不敢用,有幾天過去了,真的沒錢了,想著時間也是過了挺多的了,覺得這樣下去不是辦法,到最後我就硬著頭皮,過去了。
解說:2003年8月2日,李新找了一個人少、偏僻的街道,把那一張已經寫了好幾天,但揣在懷裏一直都不敢使用的求助信鋪到了地上,艱難的蹲了下去。
李新:一放到那個地方,開始的人很多,就害怕,還是不敢,最後找到一個沒有人的地方,把它擺好。
陳曉楠:沒有人的地方。
李新:對。
陳曉楠:誰能給你錢呢。
李新:第一次的時候根本就沒有人看見,偶爾有一個兩個過來看一下,就這樣。
陳曉楠:你第一次把那個海報擺在地上,你是坐下來了。
李新:我是坐下的。
陳曉楠:第一次坐下來,坐在海報旁邊,是什麼感覺。
李新:我也不知道那是什麼感覺,就好像自己已經不是一個人了,那個時候,當時就覺得,做個人很難做。當時自己蹲在那兒,眼淚就不斷不斷地流。
陳曉楠:那一刻,沒想過,不上學了?也不要讓自己這麼痛苦?
李新:對,確實是這樣想,第一次就得了幾塊錢,我也不知道幾塊,反正就幾塊,當時就是說,不上了,就是這樣上學付出的代價太高,好像這樣不知道值不值得。
陳曉楠:那時候想為什麼非要上呢,為什麼非要上呢?
李新:因為在我們那個村裏,有些人就是說,你們家命運就是那樣,好的出頭,好像就跟你們家沒有那個份。
陳曉楠:你就是要爭這口氣?
李新:對,我想聽這樣的話也不爽。
陳曉楠:尤其在你爸爸媽媽都出了這個事之後,就更加沒有人覺得這是可能的?
李新:對,聽有些人在背後說就是,命該如此。
陳曉楠:所以你就得跟這個命鬥爭一下?
李新:對。
陳曉楠:上了這個學能徹底改變你的這個命運?
李新:現在還說不清楚,但是這個大學我要是能夠念完的話,我覺得已經沒什麼埋怨了。
陳曉楠:沒有什麼遺憾了?
李新:對。
解說:李新說,一個人蹲在那條偏僻的小巷,雖然很少有人來看他的海報,但是他覺得好像有無數雙眼睛都在盯著他看似的,他不敢
頭,腦海裏一片空白,他甚至忘卻了自己身在何處,周圍的景象變得模糊而遙遠,
靜靜的沒有一點聲響,一切都顯得是那麼的不真實,好像是一場夢魘,他掙紮著想從這夢中醒來,他掙紮著想要逃離。李新覺得時間過得是如此的漫長,又是如此的艱難,第一天乞討,他要到了五塊錢。
陳曉楠:當時第一天要到了幾塊錢,是吧。
李新:對。
陳曉楠:照這個進度也不行啊。
李新:是啊。
陳曉楠:你的任務當時是五千塊錢。
李新:因為當時我呆在那個地方也就是幾十分鐘,沒多久,因為我不想在那裏呆了。
陳曉楠:堅持不了了。
李新:對,當時那種情緒實在是受不了。當時就覺得自己沒錢走了。大不了就不讀書,幹嘛在別人面前乞討。
大學生乞丐(第2集):(二)我在煎熬中苦苦掙扎
2004年08月11日
解說:無法承受乞討時那種痛苦的煎熬,李新想到了放棄,但是第二天他還是來到了街上。他說經過長時間掙扎,艱難的做出了乞討的決定,有了最痛苦的第一次,接下來的第二次似乎就有點身不由己了,他覺得自己好像是被一種無形的力量牽引著,踉踉蹌蹌的向著一個無法預知的未來走去。
李新:第二天過來就什麼都不想了,就找上人最多的地方,把紙擺上,然後什麼都不看,就低著頭在那個地方,那天我一蹲就是四個多小時。
陳曉楠:經過第一天那一次最痛苦的第一次之後,第二天就徹底的就放開了,不想了。
李新:對,也不要再想了,自己一想,什麼都不管,只要錢,當時就這樣想,只要能得錢就行,什麼都不想,那個時候還想去搶劫呢。
陳曉楠:你還想過這個呢?
李新:對,我說如果我去搶劫的話,也許沒搶到什麼錢,但是我覺得這樣,不太可能。
陳曉楠:乞討和搶劫有什麼不一樣?
李新:我覺得搶劫就是違法,要是我被抓到了,我就什麼都沒有了,乞討的話,大不了就是那時候那些人笑我,看不起我,以後有的是機會,當時那樣想的。因為如果去搶劫的話,很有可能一輩子什麼都沒有了。
陳曉楠:乞討你覺得只是暫時的有人笑你,有人瞧不起你?
李新:對。
陳曉楠:周圍經過的人看見海報,他們是什麼反應。
李新:可能在那方面騙人的,可能已經不少了,我第一天的時候還沒多少人說,就是看的人,然後就沒有人相信我這是真的,可能就是說,我這個人是個懶漢,不想做什麼事,就來這裏擺張紙,讓別人給你錢,然後你就坐著吃,有很多人就是這樣說的。
陳曉楠:你聽到他們說這些了?
李新:聽到了,而且很多。
陳曉楠:你跟他們爭辯嗎,你告訴他們是怎麼回事嗎?
李新:我告訴,但是我又不知怎麼證明自己是真的還是假的,我跟他們說,他們就不跟你對話,他們說完就走了,當時就是說,你不信就快走,當時我也沒說,我就說你快走吧,我心裏面是這麼想的。
陳曉楠:你又不敢說心裏想的。
李新:對,我說你不信,你就快走,你不該在這兒影響我。當時就這麼想。不過有心的人還是有,不過那些人都要問一下,都要具體瞭解一下,問我考了多少分,然後怎麼著,就跟他們說一些,然後他們說可能是,然後他們就給一點錢,當時他們給錢,我太不好受了就是給錢的時候,我就說,我怎麼向別人討錢了,別人給我錢的時候,我就說,好像這個錢我怎麼用,我幹嘛要向別人討錢。
陳曉楠:你接過那錢的時候?
李新:對,接錢的時候,就心裏特別難受。別人給的越多,這種情緒就越強烈。
陳曉楠:給的越多,你反而越難受。
李新:對。
解說:在來來往往的人群中,李新低著頭蹲在求助書的旁邊,他不再想面子,不再想尊嚴,他要 開一切一想起就讓自己痛苦的“私心雜念”,他想儘快的要到錢,然後逃離這座城市。但是內心的痛苦和矛盾,還是始終形影不離地跟隨糾纏著他,讓他無處藏身。
李新:但是到後來我一過去就好像有點習慣了,就是說每天早上就知道自己要做那件事,就去看,到街上去看,哪個地方有人,然後就準備到什麼地方擺。反正心裏還是在矛盾,不過這樣少了一點。巴不得這時間趕快過去,趕快湊點錢,然後回去,
陳曉楠:當時你在街上看到有別的乞丐嗎,乞討的人?
李新:有,有的都是一些殘疾的,或者是一些很幼小的,還有一些老的,看到那些很多。
陳曉楠:你那會兒覺得你跟他們。
李新:跟他們不一樣,因為我看到他們是那樣,而我是有勞動能力的,所以我覺得我要那個錢好像是不應該,因為我覺得不上學的人也很多,因為我寫了幾句英語在後面,怕別人不信,他們一般都說,一般有文化的人都不去做那種事的,那我就把幾句英語寫上。
陳曉楠:證明你以前是學過一些東西的,可能會考上大學。
李新:對,就給我一點,能證明我一點是學生,就這樣,後來我就加上幾句英語,我覺得那幾句英語有好多人都不認識,所以那段時間我覺得比我差得還有很多人,這些學不上也罷,所以就這麼想的。
陳曉楠:街上有沒有人說,我的孩子還沒上大學呢?我幹嘛要給你錢,讓你上大學?
李新:沒有。
陳曉楠:有沒有人表示不理解,為什麼,你非要上這個大學。
李新:好像也有,當時在我記憶裏,應該比較多的就是能考上大學,沒錢讀書實在是非常值得同情的一件事,就是最可惡的就是那些不想做事,想在那裏騙人家錢,在我記憶裏,很多人的反應就是這樣。
陳曉楠:相信你的人不多?
李新:對,相信的人不多。
陳曉楠:你覺得他們如果真的是,如果他們知道這是真的,他們能理解你為什麼這麼做嗎?能理解你這個決定嗎?
李新:能理解。
陳曉楠:後來在街上呆了多少天?
李新:一共二十天左右吧。
陳曉楠:那你很有經驗吧,這二十天。
李新:差不多。也不要什麼經驗,只要你在那個地方擺上,有同情你的人,他就會給你錢。
解說:李新曾經是父母、他們那個村的驕傲和希望,是學校裏成績優秀的班幹部,他說乞討時的他,沒有尊嚴,沒有自我,想到學校、想到老師和同學,他時常恍惚的覺得那個蹲在人群當中乞討的人不是自己,他說那時的他,就像一個寒冬中快要凍僵的人,一個鼓勵的眼神,一句同情的話語,都會讓他感到溫暖,讓他銘記終身。
李新:我記得有兩個女孩子來陪著我在那裏蹲下,她們是上高中。
陳曉楠:為什麼陪你蹲下呢?
李新:我也不知道。
陳曉楠:她們怎麼跟你說。
李新:首先她就給我十塊錢,然後她一直在旁邊站著,好長時間,可能就是沒人相信吧,然後她就過來,蹲在我旁邊,她就說,我陪你在這兒蹲一會兒吧,我就說不用了,這樣太不好意思了,她說沒關係,我就在這兒蹲一會兒,她什麼也沒說,然後有人走過來,她就看那些人,看怎麼沒人相信,怎麼沒人同情,我看她反應就是那樣,然後她蹲了有十多分鐘,我說你該走了,我也要走了。當時我蹲在這裏,怎麼就沒人相信,她一直沒走。
解說:和李新的交談中,我能明顯的感覺到他在努力的為自己的行為尋找著理由,但每當這些能讓他內心稍許釋懷的理由出現,他又會不自覺的用另一個理由把它推翻。比如他一會兒覺得為了改變命運,暫時放下尊嚴也可以說的通,但一會兒又覺得無論怎樣都不能沒有骨氣,這無疑是人生一個很大的污點,一會兒覺得其實不上大學的人有很多,自己再怎麼著也不能伸手要錢,但隨即他又想如果人們知道了他是真的想上學而不是欺騙,或許也應該理解他,不應該把他和普通的乞丐混為一談。
就這樣,他的理由被一次次建立起來,然後又一次次被推翻,再建立起來,再被推翻,因此到最後,似乎李新仍然沒有給出任何一個堅定的答案。但也正是在這樣的起起落落之間,我知道我面前的這個18歲的年輕人經歷了他人生中最為慘烈一次自己對自己的討伐,自己對自己的戰爭。
陳曉楠:二十多天,你一共要到多少錢?
李新:要了一千多一點點,時間也快到了,因為我覺得我在那裏受那種心裏折磨也夠多了,我就說,這錢也要不到多少了,我也回去了。
大學生乞丐(第2集):(三)我最怕的事情是欠人錢
2004年08月11日
解說:在重慶乞討了二十多天,
2003年8月25日,李新失望地踏上了回家的路。到達凱裏後,他就直接趕到弟弟就讀的中學,把乞討來的400元錢交給了弟弟,叫他用這錢交新學期的學費。
陳曉楠:你弟弟知道你出去乞討的事情嗎?
李新:知道。
陳曉楠:你和他商量過嗎。
李新:沒商量。我跟他說。
陳曉楠:他什麼意見。
李新:他也表示很無奈,他也想,可能那是唯一的可能的希望吧,就試一下,那也算是機會,他反正沒反對。當然他也不會贊成,但沒辦法
然後我回來,基本上我去乞討那錢救沒多少了,就剩六百塊錢吧,我叔叔去東借西借,都沒借到,沒借到,然後我就去貸款,拿著通知書,去信用社。
陳曉楠:貸到多少錢。
李新:準備去貸五千,然後貸不到五千就貸三千。
陳曉楠:為什麼貸不到五千呢。
李新:因為那銀行就說,像你這樣,不知道什麼時候才還,也不知道能不能還,所以這錢也不能多貸,最多最多就貸兩千,他當時說,實在想不出什麼辦法了,要的是五千,那你就多貸一千吧,貸三千吧,就五千,我就不想了。
陳曉楠:帶著你貸到的這三千塊錢,加上你原來剩下的乞討得來的六百塊錢,離學費還差一千多塊錢呢。
李新:對,還差一千塊錢。
陳曉楠:就是你踏上火車,真的趕到學校的時候,兜裏那些錢是不夠他要求那些錢的。
李新:不夠。
陳曉楠:那你心裏怎麼想,當時一路上。
李新:當時我就想,還是再去看一下,先到學校去吧,當時我已經做好一切準備了。
解說:似乎人在做了一個艱難的決定之後,就是被它的慣性推著往前走了。對李新而言,既然已經做了這樣的決定,就一定要尋找一個答案,看一看它的結果究竟如何。因此雖然他要來的錢離學費還有著相當的距離,而且如果要上學,就必須帶著這樣的負擔,他還是決定不能回頭,繼續向前走。
李新說,第一個學期中,其實他的學校並沒有嚴格逼著他馬上還上欠下的錢,也並沒有給他一個非常明確的期限,可是他依然寢食難眠,因為他從小最怕的事就是欠人家的錢,再加上太想把書念下去了,他實在怕有哪一天,忽然成為他大學生涯的終點。這一天會不會到來,什麼時候會到來,這個懸念,成為性格內向的李新心中一個無法排解的謎團。
陳曉楠:站在火車上二十多個小時,在想學費的事嗎。
李新:想,一路上就想那個,看能不能,就想能不能有其他方式,能讓我進這個學校,想得最多還是,當時也在想可能進不了那個學校。
陳曉楠:最後你踏進校門的時候,第一步踏進了這個理想當中夢寐以求的大學的校園的時候,是什麼感覺。
李新:覺得好像還有那種家的感覺,還挺高興,就是那個時候還不知道能不能進那個學校。
陳曉楠:但是已經讓你有了家的感覺。
李新:對,那個時候,因為我來是一個人過來的。
陳曉楠:突然有一個地方,你可以屬於它,對吧。
李新:對,我說終於有個地方,可以讓我落腳,不過我不知道這個地方能不能長久,然後第二天我就去報名,我去報名就去拿我的那些證明,申請書過去,然後我就找到我們系的党支書,他就看了我的情況,他就問我,你身上帶多少錢,我說三千多,然後說,那三千多,你就留一千多做你這個學期的生活費,你就先交兩千多吧,我就幫你開個緩交手續。
陳曉楠:你就欠了兩千多的錢。
李新:對,他就說,你就先交一部分,留一部分你再回家,想想辦法,把這個學期的交了,這個貸款我們以後再考慮。
陳曉楠:也就是說,不能立刻貸款,這一年欠下的兩千多塊錢,還是得自己想辦法。
李新:對對。
陳曉楠:後來帶著這兩千多塊錢的債,你一個學期是怎麼過的。
李新:還是有很多顧慮,還有兩千多,兩千七百塊沒交,有時候班主任過來說,要沒有交的話就交齊。
陳曉楠:就在班上。
李新:對。
陳曉楠:當著很多的同學來說,大家知道都有誰沒交學費嗎?
李新:應該不知道。
陳曉楠:但是你心裏覺得。
我心裏覺得,這錢該交了,但是又好像不知道怎麼交。
解說:當初來到學校,助學貸款是李新能夠上大學唯一的希望。助學貸款遲遲批不下來,欠下學校的近三千元錢和下學期的學費怎麼辦?生活費又從那裏來?錢的問題像一塊巨石沈沈地壓在李新的心頭,時時刻刻地糾纏著他。
李新多次想到了輟學,但是經歷了如此多的煎熬、折磨才好不容易走進了大學校門的他,看著周圍無憂無慮的同學,還是不甘心就這樣放棄。李新說,那時候只要有一點希望,他都會毫不猶豫地象救命稻草一樣緊緊的抓住。但對失去了父母的李新來說,他實在沒有什麼好的辦法。絕望中,李新又無奈地想到了乞討!
2004年寒假,李新南下深圳,再次乞討。
陳曉楠:你上一次在重慶的時候,當時十幾天,是吧。
李新:二十天。
陳曉楠:乞討得了一千塊錢。那麼你這一次如果再去深圳的話,如果還是這樣的話,那麼離你的目標還差很遠,而且如果你是打工的話,可能掙到你說七八百塊錢,你為什麼不選擇打工呢?
李新:因為打工也湊不齊啊。
陳曉楠:但是你乞討能湊得齊這錢?
李新:這有可能。只是有可能而已。但是去乞討比打工希望大一點,因為是別人給的,也有可能一分不給的,也有。
陳曉楠:這好像就是賭博?
李新:對,就像賭博一樣。
陳曉楠:因為打工是既定的,一定只能得這麼些錢。
李新:嗯。打工最高最高就是五六百,七八百。
陳曉楠:但是乞討有可能得到。
李新:有可能得到三四千塊錢,有可能,因為去年暑假有那段經歷,所以還是想到那個,就是說最後一次吧,看能不能把沒交的學費湊到,然後交到,我下年學期沒有措施的話,我可能就不讀了,自己打工,來供我弟弟來上算了。
陳曉楠:你當時做好心理準備?不再讀了。
李新:還沒進學校或者進學校之後都想過這個。
陳曉楠:那你前面的努力這麼長時間的努力不就都白費了嗎?
李新:我也想過努力可能不成功的,我去乞討我也知道,沖著就是大一的學費,到了大學然後再看學校有沒有貸款或者減免這一方面的,如果沒有的話,就算我白上了這個大一,其他的我也沒有什麼遺憾。
陳曉楠:因為連乞討都已經(做了),這件事都做了,已經所有的努力都已經嘗試過了,如果還不行的話,你就只有放棄了。
李新:對。
陳曉楠:想到放棄的時候,心裏是什麼感覺。
李新:我覺得自己努力這麼多,如果還沒有什麼辦法,這乞討如果要我一直乞討讀完這大學,我想我是讀不到了。
陳曉楠:你說這是最後一次,再賭一下。
李新:嗯。
解說:在對李新的採訪幾個小時當中,我一直在問我自己是不是有些過於殘忍,因為我們回憶的是那樣一段讓人有點透不過氣來的經歷,是他心理最深刻的痛。為了保護李新,你們始終沒有看到他的面孔和表情,不過其實我雖然面對著他,大多數時間李新也沒有看我的眼神。我們坐在水邊,而他的眼睛始終盯著水面,像是要把一肚子的心事都講給那一面湖水聽。
冷暖人生:大學生乞丐(第3集)
2004年08月18日
上集回顧:
(旁白)十五歲的時候,他放棄師範,選擇上高中,想要圓一個大學的夢。為了支撐他的夢想,已經年過五十的父母一起踏上了外出打工之路,在不到一年的時間裏,他們在意外的事故中先後離去,留下了正在讀高中的他和弟弟。
李新:當時我弟和我去,根本沒法相信,怎麼好像就是,是命運還是怎麼回事,當時我和我弟好像就是不知道什麼是傷心了,當時已經哭不出來了。
(旁白)十八歲的時候,為了死去的父母,他決心把“夢想”進行到底,暫時放下尊嚴出外乞討。
李新:就好像自己已經不是一個人了,那個時候,當時就覺得,做個人很難做。當時自己蹲在那兒,自己的眼淚就不斷不斷地流。
(旁白)為了延續自己的“夢想”,2004年寒假,他南下深圳,再次乞討。
李新:我覺得自己努力這麼多,如果還沒有什麼辦法,這乞討如果要我一直乞討讀完這大學,我想我是做不到了。
陳曉楠:你說這是最後一次,再賭一下。
李新:嗯。
李新 (二)
發佈日期: 2004.10.08
發佈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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