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學生乞丐(第3集):(一)我把學生證放在自己的身前
2004年08月18日
(旁白)2004年1月11號,李新坐著火車來到了深圳,開始第二次乞討。有了第一次乞討的經歷,李新沒有像重慶乞討時那樣的猶豫,他第二天就來到了街上,他不想想得太多,他只想抓緊時間,儘量多要一些錢,然後返回學校。
陳曉楠:這一次到了深圳之後,乞討的感覺和上一次一樣嗎?
李新:差不多。
陳曉楠:心理上還有障礙嗎?
李新:有。一樣的地方就是沒人相信,他們說,一個真正的大學生是不會來這裏乞討的。
陳曉楠:他們這麼說。
李新:對,他們就是說,你這樣寫,我也會寫啊,你給不給我錢。
陳曉楠:這次去深圳和重慶最大的不同,是不是在深圳乞討的時候,你已經是一個真正的大學生了,在重慶的時候呢,你還不算是個大學生,這在你心裏上有差別嗎?
李新:沒差別,反正是大學生不是大學生都一樣,覺得乞討還是一樣。
(旁白)深圳的乞討,李新雖然少了一點猶豫掙扎,但是乞討的痛還是一樣,還是一樣深深地折磨著他,跟隨著他。為了讓人們相信他的故事,相信他確實需要幫助,李新把自己的學生證放在了身前。
陳曉楠:我聽說你放了學生證在那個地方。
李新:對,還有很多人說這個是假證件,不過這樣相信的人就多一些。
陳曉楠:但是你把學生證放在那兒的時候,是什麼感覺。
李新:我就覺得好像對學校的一種侮辱,別人都說家醜不外揚,這樣好像對學校有一種不太尊重,我也很愧疚。
陳曉楠:你覺得對不起學校?
李新:嗯,所以我拿了學生證之後,也是有猶豫了很久了,當時就拿一本學生證,後來還是沒有人相信,然後我把那地址都寫在紙上了。
陳曉楠:你當時擔不擔心學校知道。
李新:非常擔心,好像做這個事就不想讓認識我的人知道。
陳曉楠:但是你還是把地址寫上了。甚至把學生證放在那兒,那學校就很有可能知道。
李新:對,這個也想到,好像有時候就像賭博一樣,想的就是儘量,別人不要真正聯繫了,你們相信我,確實有這種心理。
陳曉楠:你想讓他們相信,是為了這樣,他們能給你錢呢,還是因為,如果他們相信你的話,你心裏上會好受一點。
李新:對,相信會好受一點,至少我不要別人說我是騙人的,就光靠這個來騙別人的錢,別人這樣說我是最難受的。
陳曉楠:所以你得證明。
李新:對。
陳曉楠:連地址都寫上去了。
李新:嗯。
陳曉楠:其中印象最深的事情有嗎,或者給你印象最深的人。
李新:有。就是一個婦女在旁邊看了很久,至少半個小時吧,她是很普通的那種婦女,她看了之後,到最後她就遞了五塊錢,我聽到她說了就是,實在太辛苦了,我聽到那一句話,然後我就頭過來看她一下,她那雙眼睛已經紅腫了,可能她也是已經哭了很久了吧,然後她遞五塊錢上來就說,我也沒什麼錢,然後她就走了。
(旁白)李新每天都上街乞討,甚至春節都是在大街上度過的,但是在深圳乞討了二十多天,他只要到了一千多塊錢,這些錢僅夠他新學期的生活費用,欠學校的近三千元錢和新學期五千多元的學費還是根本沒有著落。眼看著寒假就要結束,李新只好無奈地回到了學校。他唯一能寄希望的就是新學期他的助學貸款能儘快地批下來,但是同時,李新也做好了輟學的準備。
陳曉楠:你現在在學校裏可以申請得到貸款嗎?
李新:已經申請了,不過還沒批下來,貸不貸現在還不清楚。
陳曉楠:難嗎,貸到款難嗎?
李新:我想應該不容易。
陳曉楠:難在哪兒?
李新:聽他們說,貸款也需要擔保的。
陳曉楠:擔保,你找不到人給你擔保?
李新:根本沒有擔保人。
陳曉楠:如果是能夠貸到款,你知道能貸到多少錢。能完全解決你的學費問題嗎?
李新:可能不行吧,像我們這個學校也不是很好的學校,很普通的,貸款的名額本來就少,貸款的數目可能也不多,我想能夠解決我的學費和生活費,我想應該不可能。
(旁白)雖然李新覺得不可能,但是他還是想儘量延長一點自己大學的時光,能夠多堅持一天,就是一天。他利用課餘時間出外四處尋找打工的機會,希望能解決一點問題,但是由於大一的課程緊,並且自己還沒有學到什麼專業的技能,適合的工作一直都找不到。後來,李新在老師的幫助下,才在學校的餐廳找到了一份收拾餐桌的活。
李新:上學期收拾一下餐廳裏的餐桌,然後就吃一頓飯。
陳曉楠:管你一頓飯?
李新:嗯。
陳曉楠:你收拾餐桌能給多少錢呢,一個月?
李新:沒有。
陳曉楠:沒有錢,就是管一頓飯。
李新:嗯。
陳曉楠:那貸款,勤工儉學的辦法都想了。還有其他的辦法可能補上你這個學費嗎?李新:沒有其他辦法了。
陳曉楠:那你現在的生活來源呢,你每個月的生活費從哪里來?李新:我來了這個學校這段時間,靠的全部是我乞討來的錢。陳曉楠:花那個錢的感覺是什麼樣的?
李新:這錢好像不知道怎麼花,有時候,花這個錢好像是一種恥辱,還是怎麼樣,很難受,我就覺得如果有人能夠借我錢的話,那該多好,別人給的就不想花那個錢。
陳曉楠:借的和給的不一樣。
李新:對。
(旁白)回到學校後,李新非常害怕學校、同學知道他曾經乞討的事情,他跟老師、同學都說寒假他回家了。但是李新回到學校後不久,就有在深圳給過他錢的人打電話到學校詢問李新的情況,因此學校最終還是知道了。
陳曉楠:後來學校真的知道之後,對你有什麼影響嗎?
李新:他們表示對我這樣的做法有點不滿,覺得這樣會損害學校的聲譽。
陳曉楠:你發現學校知道了之後,你的心理上是什麼感覺?
李新:就有一種壓力,我怕學校的老師看不起我。也怕同學們看不起。
陳曉楠:你覺得會嗎?
李新:的確這樣想的,但是會不會,那也不知道。應該,這種做法的確是一種,好像是一種很無能的表現,有時候我覺得自己真的好像沒有能力,是一種很墮落的吧。
陳曉楠:你覺得是一種墮落,你在不斷地自責嗎,你在想這些事情的時候在譴責自己嗎?李新:有,有時候就想,自己幹嘛那麼笨,做這事之後就好像很後悔去做那事。陳曉楠:很後悔。
李新:嗯。
陳曉楠:可是你沒別的辦法的時候,你覺得你這樣堅持上學是個錯誤嗎?
李新:我覺得堅持上學不錯,有時候覺得錯就是不應該去乞討。
陳曉楠:乞討是錯,堅持上學不是錯?
李新:對。
陳曉楠:但是如果你不乞討的話,你當時有別的辦法嗎?
李新:當時就想不到更好的辦法。
陳曉楠:所以也想不通這個事情,想起來怎麼想是想不明白。
李新:對。
陳曉楠:你很怕同學知道,是嗎?
李新:嗯。畢竟不是一件很光彩的事,我就怕我這樣的經歷會讓同學們都知道,我就想,如果他們真的知道了,我可能,有可能就是說,不再這裏上學了。
陳曉楠:又想到不上了。如果他們知道了,你就呆不下去了?
李新:對,當時就這麼想,就是說如果把這個事情讓他們都知道的話,我就很沒有這個臉在這裏,跟他們一塊兒。不過現在覺得還是學業重要,如果他們真的知道了,可能我也會忍耐吧。
陳曉楠:你就一直在這兩種想法裏反復地跳來跳去。一直在兩種感覺裏面,在掙扎。
李新:對。
大學生乞丐(第3集):(二)這不會讓我自卑
2004年08月18日
陳曉楠:同學們知道你家裏的情況嗎,知道你的家境嗎?
李新:知道。
陳曉楠:知道多少。
李新:那一次在班上申請助學金的時候,我們班也有好幾個學生都說,家裏很困難,有一位同學還說,他父親去世了,當時聽他們說的時候,我自己心裏都很難過,自己都在哭,然後輪到我說的時候,我就說我父母親都去世了,說著班上全體同學都在哭,我自己在講臺上講的時候,我也是,還說不成話了,就那一次,班上基本上都瞭解我的情況。
陳曉楠:你覺得他們想像得出來,你所經歷的這些東西嗎,想像得出來你的家鄉的情況?
李新:我都不去感覺他們是什麼樣的感受,當時我覺得我講的也是,講得很吃力,講完自己都覺得很傷心。
陳曉楠:他們對你目前的困境,他們都能理解。
李新:應該都能理解。
陳曉楠:但是你為什麼會覺得,如果他們知道你出去乞討的話,他們就不可能理解你?
李新:我想如果他們真正知道了,可能也會理解,但是做這樣的事,我覺得確實是一件,好像覺得很丟人的事情,很沒有骨氣,我覺得,所以他們不知道那是最好,如果知道了,我覺得也無所謂吧。
陳曉楠;真的無所謂嗎。
李新:不知道,反正現在想的就是,他們不知道那是最好,我也不想任何人知道這麼多事情 。
陳曉楠:比起那些家境比較好的學生來講,你的生活上這麼大的困難,家裏很窮?你會覺得自卑嗎?
李新:也沒有太多的自卑,我也不是很羡慕那些有錢的,如果我能讀完這個大學,出去沒有什麼能力,這才是自卑,現在在學校生活困難一點,沒什麼關係的。
陳曉楠:這不會讓你自卑。
李新:不會。
陳曉楠:但是如果讓他們知道了你在外面乞討。會讓你覺得自卑。
李新:對,畢竟是沒有骨氣的一種做法。
陳曉楠:我很驚訝因為乞討,李新用了一個很重的詞來形容自己,--“墮落”。其實在中國古代,曾經有武訓為辦義學不惜乞討的故事,似乎為了和學習有關的這樣一個還算高尚的理由的去乞討,在中國人的理念裏,或多或少是可以接受的,但是對於李新來講,強烈的自尊自醒,讓他始終無法原諒自己。於是這個小小年紀孤身一人的男孩,就獨自在內心用最重的刑法在懲罰著自己。我不知道我這樣說是不是合適,可是我確實想到了這樣一句話,或許有些痛苦也是值得尊重的。
陳曉楠:你現在一個月的生活費是多少錢,你要花多少錢。
李新:兩百二三(十)。
陳曉楠:花在吃飯上要多少錢。
李新:吃飯上面,一百八十塊錢。
陳曉楠;你吃的和別的同學有不一樣嗎。
李新:差不多,我看大部分有些人吃的都是一餐兩塊錢,一塊五。
陳曉楠:你比別的學生節儉嗎。
李新:也沒有,吃得少的話,我就吃不飽。我的飯量比一般的同學要多,我在高中的時候,別人吃一份,我就要吃兩份,我才能吃飽,我不知道我飯量怎麼比別人要大。
陳曉楠:你經常在算這個錢應該怎麼花嗎。
李新:對,就是除了吃之外,其他的如果沒有必要就不要花。
陳曉楠:你能明顯地感覺到,你和其他的同學在生活方面有不一樣的地方嗎,和他們有什麼差別。
李新:我們宿舍,大多數是從農村來的,我覺得他們花錢也挺省的,花就花在一些買衣服,其他的花在抽煙這些,所以我都不敢想,我也不會花在這些地方。
陳曉楠:乞討來的錢,現在是不是也花得差不多了。
李新:這個學期應該也能夠吧。
陳曉楠:到這個學期,支撐下去了,那麼下個學期的生活費和學費,一共加起來是多少錢?
李新:生活費可能要一千左右。
陳曉楠:學費呢。
李新:學費每年要五千零五十。
陳曉楠:你想過這六七千塊錢怎麼辦嗎。
李新:首先我想的就是貸款。
陳曉楠:但像你剛才說貸款也有困難,貸不到怎麼辦。
李新:貸不到有可能就不上學了,很有可能,我也有這個準備。
(旁白)李新做好了輟學的準備,因為為了上學他暫時放下了尊嚴兩次乞討,但是尊嚴,要叫他長久的放棄,那是絕對不可能的!他說他不可能再一次去乞討了。
陳曉楠:已經堅持了這麼長時間了,你也一直有決心要堅持下去,如果真的說到了第二天就不能再上了這種情況之下,有沒有可能再去乞討。
現在想去應該沒有了,我想到以後也不可能有了。
陳曉楠:為什麼。
李新:我想這樣做也不是辦法,就這兩次看來,也解決不了問題,
陳曉楠:如果乞討能解決問題的話,你覺得在你第二天就無法再上學的情況之下,你覺得還有沒有可能再去。
李新:不可能。我覺得乞討就在乞討過程中,或者乞討回來之後,心理上很難受,好像是一種折磨,讓我受不了。
陳曉楠:可是如果不上學的話,這麼多年的努力,以及這種折磨也都白費了。
李新:現在我想,如果大學沒讀完,不一定能決定以後會怎麼樣吧,但是我儘量會,除了乞討之外,其他只要不犯法,我會儘量努力,要把這個大學讀完。
陳曉楠:如果讀完大學,你會做什麼。
李新:可能首先從打工開始吧,現在我什麼都沒有,能做什麼。
(旁白)李新離開家鄉後就再也沒有回去,他的弟弟在叔叔有限的資助下繼續著高中的學業。李新知道弟弟無依無靠一個人在縣城讀書的艱難,弟弟是他最大的心病。當初李新選擇上大學,雖然弟弟非常支援他的選擇,但是作為大哥,對弟弟,他的內心總是懷有一種莫名的歉疚和不安。
陳曉楠:我聽說你這個假期想去打工。
李新:對。也許打工解決不了什麼問題,但是至少比沒做過什麼事,肯定要強得多。
陳曉楠:所以就沒辦法回家了。
李新:對。
陳曉楠:現在你弟弟也面臨考大學,是吧,聽說他學習也不錯。
李新:嗯。
陳曉楠:如果他真的也考上大學的話,怎麼辦呢。
李新:是啊,這個我也經常在想,但是我想的就是,我弟弟上大學了,我可能差不多就工作了,到那個時候我就可以供他上學。但是畢竟還差一年,他上大學我還沒畢業,當時我選擇我要上大學的時候,我就擔心我弟弟上不了學,所以當時我想放棄,打工試試看,這樣做我弟弟可能就不會失學了,如果兩個在學校的話,那好像根本就不可能。
當時我弟弟說,你已經考上大學了,讓我去打工,讓你先上了一年,我休學一年,然後看有沒有什麼辦法,我以後再來讀吧,我說這樣不行,因為畢竟他還那麼小,這根本不可能,我想,因為我父親去世的那一刻,我就想我不讀書了,可是我弟弟他不可能不讀,他應該繼續在學校,我去打工,當時這麼想,但是後來想的那些很多方面,自己如果能去大學,那就最好不過,想一切能夠想的辦法,都去想一下吧,去努力。
陳曉楠:現在你還沒有一個很完美的答案。
李新:對,現在還是覺得迷茫。
大學生乞丐(第3集):(三)我不會再做這樣的選擇了
2004年08月18日
陳曉楠:面對著李新的一次次歎息,其實我不禁想到這樣一個問題,如果當年李新留在家裏,父母沒有對他的期望,他能安於面朝黃土背朝天的生活,他或許不會有今天這樣的痛苦,而如果李新不是愛讀書,嚮往文人墨客的風骨,他能安於接受別人的施捨,他或許也不會用如此多的知識和道理來懲罰他自己。當然生活永遠沒有如果,沒有這些假設,最後就定我們也不會有準確的答案
陳曉楠:你在學校裏的時候,像你的這些內心的這些困擾,每天掂量著這個錢怎麼來,下一步怎麼辦。你有人能去傾訴傾訴嗎?你能跟誰說說嗎。
李新:來到這裏還沒有,我的情況很多同學都知道,但是我的心理感受沒有幾個人知道。
陳曉楠:你不會跟他們講。
李新:嗯,我也不知道怎麼講,講他們可能會明白,但是有時候覺得,講了也沒什麼。
陳曉楠:所以他們看見你每天和他們上學,上自習,吃飯,他們並不知道你自己心裏在掂量著下學期還要不要和他們在一起。
李新:嗯,有時候我們表現得就是,他們有時候開玩笑,這方面我表現得比較冷淡,他們就覺得我性格有點怪,他們就說,有時候看你很有個性,我說是的,我很有個性。
陳曉楠:就你很酷。
李新:對,比如說有時候他們召集什麼活動,我就覺得沒有必要,沒興趣,他們就說你很有個性,我也就是陪他們傻笑,就這樣,當時我就覺得,那個時候自卑感就有了,過後還是會消除。
陳曉楠:怎麼消除呢。
李新:這種感受已經不少了吧,過後有時候,(安慰自己)那一些沒有什麼,自從家庭這樣以來,我就對這一些刺激什麼的,就不太感興趣。
陳曉楠:有哪些玩的你不會去,你不能去的。
李新:特別是玩消費一點的東西,我就不去。
陳曉楠:你覺得說興趣。
李新:對。
陳曉楠:你告訴自己說,我也沒興趣。
李新:對。
陳曉楠:在學習上會受什麼影響嗎,我知道你是學數控的,會用到很多電腦這一類的東西。
李新:影響學習就是,不知道這個學期能不能持久,現在學這麼點東西,反正也沒多大用處,如果沒把它學完的話,將來這個也是白學。
陳曉楠:你怎麼會這麼想。
李新:因為我覺得要學的東西應該很多,但以後還不知道能不能學。
陳曉楠:每天都這麼擔心,一定很難過。
李新:對。有時候覺得時間過得很長。
陳曉楠:你在學校裏什麼時候是很快樂的時候,很高興的時候。
李新:高興的時候,我也說不清楚。
陳曉楠:總有高興的時候吧。
李新:高興的時候,我也想不起來,不知道什麼時候是最開心的時候。比如說現在這個時候吧,把這感受說了,輕鬆一點,就是最高興的時候。
陳曉楠:說出來會好一點。
李新:有時候確實這樣,但是就是找不到傾訴的物件。
陳曉楠:但是對像我們這樣的人說了,你也會有一點點擔心。
李新:對。我覺得這是我的故事吧,我從童年到現在,這種經歷,這種心理感受,我想以後不會讓任何人知道,就讓自己知道就行了。
陳曉楠:為什麼。
李新:我也不知道,不過有時真的想找一個人把這種感受說一說。
陳曉楠:為了保護李新,所以我們沒有拍攝他正面的面孔,我不知道在講述所有的這些內心經歷的時候,你們能不能想見他的表情。其實和李新的談話,起初他一直極力壓抑著自己的情緒,畢竟是一個十八歲的大小夥子,即便講到關鍵之處,他也是儘量地保持冷靜,忍著。忍得久了,甚至有時侯他臉上還出現一種似笑非笑的表情。但是終於有一刻,他還是釋放出來了,終於像一個委屈的孩子似地哭了。
從幾年前母親去世,李新就始終被各種力量撕扯著,矛盾著,這個性格內向,心思縝密的男孩子始終在一個人扛著,扛著生活學費都沒有著落的擔心,也扛著一個因為自己曾經乞討,而自己賦予自己的頗為沈重的十字架。而如果未來仍舊沒有一個情感的出口,沒有豁然開朗的轉折的話,我真的不知道,帶著如此沈重的十字架,他會展開怎樣的一段人生。
陳曉楠:將來如果很悲觀的想,如果你真的沒有能夠上這個大學的話,你覺得這一年的大學生活,會在你的人生裏,留下一個什麼樣的印 ,是一個什麼樣的回憶?
李新:沒能讀過大學,可能也是種遺憾吧。努力那麼多,父母也是付出那麼多,最後還是沒能讓他們如願,完成學業,還能有什麼遺憾,遺憾的是,他們沒能留下來享受我對他們的報答,我覺得他們的命是最苦的。
陳曉楠:這一段乞討的經歷會在你以後的,整個的人生裏,留下一個什麼樣的印。
李新:這個,也許是我人生中做得最大的犧牲,犧牲我的自尊,這也許也是我自己最大的努力吧,我覺得做這個決定,比要做放棄學業去打工,這個決定,好像。
陳曉楠:難度更大。
李新:對。
陳曉楠:你後悔嗎,現在。
李新:不後悔,既然做了,就自己爭取,反正有機會自己都一定要去爭取。
陳曉楠:會覺得這是你的生活當中,生命當中一個陰影,或者說是一個污點。
李新:也有這麼想,但是我覺得陰影不會很大。
陳曉楠:如果說你還像當時面臨這個選擇,是放棄尊嚴還是放棄上學,讓你重新選擇一遍的話,你還會像原來那樣選擇嗎。
李新:我覺得尊嚴還是比上學重要。
陳曉楠:你不會像上次那樣選擇了。
李新:不會了。做了之後,還有做之前,還有在做的過程中,都是一種好像就在一個,好像很痛苦的那種海底裏掙扎,那種(感覺)很難受,現在不敢想那些東西,一想就想哭。
陳曉楠:你覺得你的這場經歷,給了你什麼東西,你得到了一些什麼?
李新:我也不知道得到了什麼,至少現在我覺得不怕什麼困難,再怎麼困難,就算面臨死亡,我也不怕,就是現在我不能上學了,我覺得就算現在沒有什麼依靠,或者我一個人到什麼地方,我覺得什麼困難都不是問題,都不會怕。
陳曉楠:如果你爸爸媽媽知道你上了大學了,而同時他們也知道你因為要上這個大學,而有一段乞討的經歷,你覺得你爸爸媽媽會以你為驕傲嗎?
李新:這個不知道。
陳曉楠:你每次想到自己的這些經歷的時候,你會覺得這個世界或者說這個社會,或者說你的命運對你不公平嗎?
李新:命運,我都從來不去想公平不公平,我就想,這個教育好像就是對我們這些窮人來說,好像要跨那一步就很難。
陳曉楠:我們採訪結束的時候,天色已經很晚了,因為還要急著趕路,所以來不及請李新吃晚飯。我想學校食堂肯定已經沒飯了,所以就把我們採訪的時候帶去當中午飯吃的一大兜,吃剩下的餅乾飲料全讓李新拿上,李新起初堅決不要,他推拖了好久,不過突然間他像想起了什麼,有點孩子氣地說,好吧,宿舍裏每次都是同學們買零食,然後分給我吃,這回我終於可以也拿點什麼回去,分給他們吃了。於是,李新就是這樣和我們分了手,在李新的學校門口,我看見他拎著那包吃剩的餅乾,消失在夜色裏。
李新 (三)
發佈日期: 2004.10.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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