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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真 發佈日期: 2004.09.24 發佈時間: 下午 3:37
這是昨天寫的,不知道該不該貼。怕又言語間不慎招惹了哪一方人馬,引來可怕後果。總之,若有得罪,絕無惡心,尚請各方海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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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謝河南的朋友介紹這篇文章,我給它剪了下來,放到倉庫裏,再找機會讀。

在英國,看到很多大陸來的留學生,大多財力雄厚,不是高幹,就是高幹子女,總是頗有點來頭。但基本上來講,還是蠻樸素。但據說和農民比起來,依然是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貧富差距很大。

其實,就算我自己,跟一般大陸留學生比起來,也是財力遠遠不及。我根本不可能花錢去吃或去做的事,他們卻大喊便宜,由此可見差距多大,更不用說他們和其他農民的差距了。連我都覺得和他們是兩個世界,因為他們實在太有錢。

至於台灣留學生更不用說了。幾乎每一個都是未曾為生計煩惱的小寶貝,更不用說挨餓受凍了。這些小寶貝,財力恐怕都在我們的數十倍或數百倍之上。簡直就像來自兩個星球那樣的差距。

我們常懷疑,在台灣,到底還有多少人比我們更窮、更節儉、物質上過得更狼狽?這二十多年來,好像還沒遇到半個。有時給人一些錢之後,常常才發現,原來對方所謂「沒錢吃飯」的意思是:「爹娘還沒把錢寄來」;所謂「窮」則是指的「一時沒有多少現金」,至於金銀珠寶或各種不動產倒是多得是。

就算真的很窮很窮的一些人,事實上也大多還是比我們有錢;對「窮」的定義相差很大。在我看來,曾經窮到會去賣血、窮到想偷東西、想搶銀行、窮到會經常餓昏倒地、窮到連人家吃剩丟在桌上或桶子裏都會撿來吃的,才有辦法理解什麼是貧窮。

當然,二十幾年前的窮,只能怪命運,最近十多年的窮,卻只能怪自己選擇這樣一條「窮苦」的路。不過,現在的我們不能說窮了,只是債台高築而已,而有辦法債台高築的人,當然就稱不上窮。至少這時候只要我們願意,隨時可以致富,看要不要走那樣一條路而已。

很多人以為醫生再怎麼窮,肯定也有一定斤兩,這原則上是對的,但有原則就有例外,而我剛好是那個例外。窮,在我心裏或人格上,劃下一道很深的傷痕。窮過的人,才有辦法真正體會貧窮的可怕、饑餓的恐怖以及什麼叫做寒冷、什麼是流浪街頭的滋味、什麼是「毫無尊嚴」。

也因此,談起貧窮,我覺得自己不必感到任何害臊,因為沒有人有資格說我在說風涼話,因為我是一度窮到連活命都有困難,根本不像個人,比起在街角陰暗處討食的流浪狗,大概好不了多少。一年三百六十五天,能有五天、十天的溫飽就不錯了;這樣的日子,前前後後過了少說也有七、八年。一天能吃上一碗麵充饑,就很不錯了。吃了一碗,二十四小時內,不用期盼有第二碗。

一般人所理解的貧窮,恐怕連貧窮的皮毛也稱不上。很多痛苦,只有當你自己親身體會過,才有可能理解那種恐怖、絕望和狼狽不堪;滿身污穢、惡臭和疾病,狼狽地吃喝、狼狽地閃躲各種莫名其妙的不屑和攻擊。對一個簡單而友善的眼神或一點小錢的支援,都能銘記在心 ,終生不忘。

還好我捱了過來,但是,物質享受對我依然缺乏吸引力。夠吃夠用就好了,其它都是多餘。也因此,我覺得台灣人實在太有錢,有必要吃喝玩樂得這麼爽嗎?至少,我們若要在財力上幫忙一些很窮的大陸農村的人,實在一點都不難。

幫一百戶當然難,但是,幫個五、六戶,對一般台灣人來講,絕對負擔得起;不但負擔得起,恐怕一周只要少去一次麥當勞就夠了,一點都不礙事,絕不會影響夫妻感情或小孩教育基金。

講到麥當勞,就想到明天要上街的反軍購遊行。實在不想影響別人的參與意願。自從寫了那兩篇文章在蘋果後,有些同志對我就有點不爽。但我只是實話實說。

急是無益於事的。只要用正確的方式,不管路途多麼遠,總有一天就會走到目的地。但若用錯了方式,只會離那個目標越來越遠。

世界各國那麼多人,合力反「殺傷人員地雷」那麼「簡單」的一個小武器,都費了那麼多年、費了那麼大的工夫和努力,甚至犧牲了那麼多志願移除地雷的志工的人命(或導致殘廢),即便也因此得到了諾貝爾獎,但是,反「殺傷人員地雷」的運動,卻仍然如此辛苦地進行到現在。

為什麼我們台灣人卻總以為這些事可以隨著鎂光燈之聚焦而速成?目標不會太龐大、太迅速、太簡化了一點嗎?這樣能取信於人嗎?或者其實只是無謂地消耗自己的熱情罷了,讓自己對理想的信心越來越低,熱情越來越淡,也越來越不相信彼此的真誠。

何不靜下來,從頭一步一步幹起,就像學習一套知識那樣,從 ABCㄅㄆㄇㄈ那樣慢慢做起?反省自己真正在乎些什麼,不要自欺欺人。學到一分算一分,學到兩分算兩分,儘管成果微小,但至少它是紮實的、可以累積下去的,而不是消耗性的。

當然,最近的所謂反軍購運動,骨子裏其實跟軍購無關,它只是反對一種政治操弄,反對一種不良居心和錯誤政策,藉著挑釁對岸來鞏固自己權力(幾十年來都是這樣搞的),而所謂軍購,只是交給美國這個大流氓一筆保護費而已。

基本上,這是一種發自民間的政治性反彈,反彈一種趨向毀滅的兩岸「政策」(民進黨也有政策可言嗎?說是選舉策略還差不多),與反戰或反軍火貿易其實無甚關連。

如果誠實地擺明了這樣的政治性,其實反而比較好。相反地,你給自己貼上這麼一個美麗的“反戰運動”標籤,對方自然可以說你言行不一或別有政治居心;這種指控並沒有錯,因為大多數人反對的,正是一種不良政治操作,而不是追求什麼反戰價值。

是什麼,就該說什麼,有意無意地混淆事物屬性,只是憑添無謂紛爭和日後的失落感。

過去的民進黨或黨外,反起軍購可比現在兇猛多了。至少,在白紙黑字上,講得比現在漂亮多也有內容多了。但是,那同樣不是什麼反戰,那只是反對當時國民黨的一種政治操作,這種政治操作,跟現在毫無兩樣,只是現在民進黨操作得更誇張、更惡劣而已。

以前每次一到選舉,國民黨就會大喊狼來了,跟民進黨現在整天故意強調什麼幾顆飛彈如出一轍。國民黨當時也是,每隔一段時間就會喊狼來了,說什麼「共匪謀我日亟,無所不用其極」。若有人質疑,他就會說你是中共同路人,就跟現在的民進黨一模一樣。幾乎連每一句話都是照抄,了無新意。

這意味著,半個世紀過去,其實我們並沒有多少進步,同樣的戲碼,同樣的台詞,同樣的壓迫,同樣的謊言,同樣的利益操作,完完全全沒有改變。這難道還不夠讓我們反省,究竟哪裏出了問題?為何故事只是一再重演。

我過去一度以為黨外或早期的民進黨真的在乎什麼人權、和平、弱勢者,後來總算看清楚了這一切。同樣地,我也不相信台灣目前有百分之五十幾的人反軍購是真的出於對這些基本價值的渴望。

當我們只是在政治操作的技術面打轉而不觸及內在價值時,我們永遠只會在原地踏步。靈肉可以合一,但是,不同邏輯性質的東西,就該劃分清楚,屬於凱撒的,就歸給凱撒,屬於上帝的,就歸給上帝。

在台灣,社運往往只是一種跳板,一種政治權力的晉身階,幾乎沒有幾個例外(其實我應該說「沒有例外」)。也因此,如果你看到有人打著社運經歷的旗號出來參選時,你寧可去選一個貪官,也千萬不要把票投給他。因為這種打著紅旗反紅旗,比貪污更可怕,它傷害了我們的熱情和信任。

你也不要以為當他當選之後,他真的會依照他所宣稱的理想去做事。那是不可能的,因為,如果他真的在乎那些理想,那麼,他肯定不會出來參加選舉,就好像英國工會領袖或各種社運人士不會出來參選一樣,因為,民間才是他們理想實踐的舞台,不是廟堂。就跟傳教士一樣,傳教士不會去當宗教部部長,因為上山下海,才是他們的辦公室所在。

我不是說社運不能有政治代理人,我是說,如果你要從事社運,那你就不要去想選舉或當官的事。那些事不是不能想,問題在於,它只是一種副帶產品,而不是一種主要產物。它是末,不是本,斷然沒有捨本逐末之理。

一個社運發展成熟之後,不要說政治界,社會各個層面自然就會自動產生你的代理人,反映你的意見或看法,而不需要任何爭取。就好像打球或各種運動有益身心一樣,但是,你只要顧著把球打好就行,不需要「另外」去擔心打球之外,先要爭取一種什麼有益身心的、更好的運動效果。

換句話說,許多人想追求的政治權力,其實就是一種「果」,而不是一種「因」,是一種原本程序下自然就會有的產物,而不是「另外」爭取來的東西,更不是一種達到目標更好的手段。它根本不構成一種手段。就好像一個傳教士,放著大好山河不去傳教,卻反倒想坐擁權勢、躲進辦公室吹冷氣,西裝革履地開記者會,以為這是一種更好的傳教手段,那不是捨本逐末是什麼?那不是自欺欺人是什麼?

這些極其簡單的道理,我們是真不懂,還是假不懂?還是根本不想弄懂?

寫論文都得寫這麼多年,而我搞不好得寫上一輩子,何況一個運動?!我實在不明白,為什麼台灣社會做事都這麼急於有所成就?什麼都要比快,然後沾沾自喜。留學圈最常聽到的對話或嘲諷就是:「誰誰誰寫了幾年耶,笑死人了,而我『只』寫了幾年就拿到博士。」可是,生個小孩,也要 280 天不是嗎?硬要縮減成 28 天速成班,會生出什麼東西來?

一個西方社會的運動團體,幹了幾十年,也不過小小規模;規模更小的,有時連小貓兩三隻來舉牌或擺攤子的人手都沒有,但他們還不是一樣傻傻地做個不停?搞不好幾十年沒開過一次記者會。哪像台灣,動不動就要號召天下,記者會更是開個不停。這一切,其實都只是一種選舉模式的翻版。

什麼「選我進去立法院,我會為大家如何如何」,實在是自欺欺人。如果他真的想幹些什麼,那麼,立法院就是第一個他不該進去的地方;因為從來沒有一種社運的辦公室是在立法院裏頭。

社運不該跟選舉模式看齊,而是應該copy一種傳教模式或為學模式,比久遠不比一時,比慢不比快,比質不比量,比自然不比演技,比深刻不比表面浮華,比沉潛不比聲勢招搖,往民間靠,而不是往廟堂擠。

陳真 2004. 9. 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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