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面] 李丹:義不容辭
央視國際 (2003年12月01日 14:35)
2003年11月27日晚8點,李丹登上從北京至河南商丘的列車,面色疲憊。剛從上海、溫州等地商談合作回來,加之感冒,李丹昏沈沈的,神經卻繃得像鋼筋,尖銳地痛。次日早5點,李丹下車,轉乘長途客車到柘城縣,坐20分鐘的摩的來到雙廟村。
這個外表文弱的北京青年,從中國科學院研究生班畢業後,放棄苦讀七年的專業,多方努力籌措,於2003年10月在河南商丘創辦了一所“東珍艾滋孤兒學校”,成 16個孩子的校長。這次來雙廟,他準備再接六個孤兒入校。
中國艾滋患者該有自己的"費城律師"
雙廟村共有三個自然村,1992年到1995年,這3000多人的村子正被捲入瘋狂的賣血浪潮。
李丹站在雙廟的村頭,腦海裏浮現出一系列資料:從1997年雙廟村死了第一個賣血感染者起,已有近150名村民命赴黃泉,死了單親、雙親的艾滋遺孤上百;已證實700多名村民又被劃進黑名單,按照艾滋病發作周期,估計三五年內將陸續死亡,艾滋遺孤將達到800名。
大學之前的李丹一直是“書蟲”,兩耳不聞窗外事。入讀北京師範大學天文系的第一個“12·1艾滋病日”,李丹偶然協助校紅十字會發放傳單。他真正關注艾滋是後來那部電影《費城故事》:一名優秀的律師因感染艾滋被老闆開除,他決意起訴這種歧視。經過艱難的抗爭,律師最終得到了勝訴通知,同時也永遠合上疲勞的雙眼,但很多HIV感染者因此重獲平等和尊重。
電影結束,燈漸次打亮,李丹還沈浸其中,魂不守舍。中國又有多少沈默的艾滋患者?難道 不該有自己的“費城律師”,讓那些不幸的人獲得稍 幸福?
1998年,李丹成為救助艾滋病人志願者,並擔任校紅十字會外聯部部長,同年他找到了自己的夥伴————第一個公開身份的艾滋病患者宋鵬飛(因腿傷在醫院被輸進帶有艾滋病毒的血液,後官司未果)。
首次和宋鵬飛見面,20歲的李丹就坦誠地伸出手。為了共同的理想,李宋二人密切交往了三年多,反歧視爭權益,一起為HIV感染者呼籲奔走,參加各種宣傳活動,開辦“艾滋”網站,希望各界救助重視。李丹的女友覺得這是唐·吉訶德在與風車作戰,李父也害怕兒子出事。
幾年過去,個人努力並沒有改變什麼狀況。雖然李丹依然堅持,宋鵬飛卻心灰意冷,漸漸淡出,“只有12月1日家裏才擠滿記者。剛開始我還認真接受採訪,呼籲人們對艾滋病患者的關注,可是宣傳日一過,一切恢復原狀,多數兄弟姐妹還是生活在孤島裏。”宋鵬飛無奈地說。
不能哭泣,卻在夢裏淚流滿面
李丹還清晰地記得,第一次去河南艾滋村是在2001年的暑假。報紙上首次登出“河南艾滋村”,李丹不能置信,約了宋鵬飛和一個記者朋友前去調查,一個星期他們走訪了河南三個縣,每個縣都發現艾滋村。
那個夏天的夜晚,李丹、宋鵬飛和村民一起在大院裏喝酒。月色正好,院裏30來個人,都是豪爽的青壯年,拍著李丹的肩膀就像親兄弟一樣,絲毫不見悲戚。晚上回到5元錢住一晚的旅館,有些醉意的李丹很快就睡了。夢裏,李丹舉著酒杯跟村民說:“你們是我的朋友,可是下次來找你們,可能就看不到其中哪一位了,只多了一個墓碑⋯⋯”在夢裏李丹 C咽難言,醒來後,滿臉是淚。
那是李丹成年來惟一的一次流淚。回京的車上,李丹心情沈重,一路無語。當天晚上李宋聯名寫材料,向政府如實反映情況,希望增加河南艾滋村的透明度,引起關注;又給醫院言辭切切地寫信,希望能給艾滋病人免費提供藥物⋯⋯一切如石沈大海再無回音。
不行就再來。材料說服力不夠,他們就去艾滋村拍一些照片作補充。李丹自告奮勇二下河南,隨身帶的是DV,那些破敗漏風的房子,凋零稀疏的莊稼,被艾滋病致瞎的眼睛,小兄妹相依為命緊握的手⋯⋯
快樂還是有的。那8歲女孩張夏青,同樣在醫院輸血而感染艾滋,張父依照李丹留在艾滋村的地址電話,於2001年國慶節找到北京。李丹趕去車站接來,又自費給他們安置住處,四處奔走,求助媒體和醫院,總算籌來近6萬元善款,可以幫小女孩至少延長一年的生命⋯⋯
更讓他高興的是,2002年他幫一個村子上訪得到有關方面的重視,該村的HIV感染者都領到了每月200元的代金券(可以買藥),而且部分孩子免交 ズO。
沒有菩薩心去行善,可能就是行大惡
李丹生活清貧,一個冬天就一件羽絨服,把饅頭當“麥當勞”吃,就是這樣,還是缺錢。2000年考入中國科學院國家天文臺太陽物理專業研究生班後,研究生補助平均每月千元左右,要做艾滋的各項調查和各種資助,仍然不夠用。
李丹曾一次給某艾滋村的20個孤兒3000元的學費,然後每月寄去生活費1000元,外債重了,內心安了。但在更多情況下,孩子根本沒有監護人,村裏老少都避著走,就是塞了錢讓去讀書,附近的學校也不收艾滋病人的遺孤。孤兒們失去父母,又被人歧視,有的自閉抑鬱,有的則謊話連篇,換取可能的麵包。僅僅給以物質資助,會讓無邪的童心變得懶惰和貪婪。
“沒有菩薩心去行善,可能就是行大惡”,李丹決定創辦一所孤兒學校,從小給孩子好的教育,讓他們成為有尊嚴的人。
2003年7月畢業後,李丹狠狠心放棄了七年的專業。比起非常鍾愛的天文學,艾滋孤兒更重要————也許自己的幫助,就能改變孩子的一生。
2003年10月24日,離雙廟村一百多公里的河南商丘市區一座寺院,幾間閒置的舊房被收拾一新,挂起了“東珍艾滋孤兒學校”的牌子。
孩子們終於有個家了。16個衣衫襤褸的孩子,是李丹和同事分四批從雙廟村接過來的艾滋遺孤。每個孤兒剛來就領到裏外六件衣服,有個孩子次日依舊衣著單薄。李丹屢次問,他不說。後來才知道,他想著自己的哥哥還在村裏受凍,就把衣服托人帶了回去。孩子不敢說實話,因為一直受歧視,不相信真的有人會幫他⋯⋯
現在16個孩子相親相愛,上課認真聽讀寫,下課了在一起玩耍,大的幫小的擦黑板,小的拉著大的唱歌,絕口不提村裏的“怪病”,仿佛都很快樂,但傷痛的烙印,可能還在。
這個“家”能堅持多久呢?現在學校主要靠國內國外捐款維持:聯合國教科文組織捐了兩萬元,外國朋友湊了1萬元,廣州某女士每月隱姓埋名彙來6000元,還有捐衣捐物的,除了四個老師每月工資400元,孩子的生活費暫時無憂。外界反對和懷疑的聲音很多,讓李丹不敢松一口氣,的確,當上一校之長,考慮的事情千頭萬緒,單純靠興趣和愛心根本無法處理。
曾有人質疑李丹,你不是艾滋病專家,也沒有學過經濟學和藥學,能幹啥?李丹回答:“中國需要這樣的民間力量,我甘心做前期的鋪路石。即使學校倒閉了,艾滋孤兒已經被關注,會得到民眾和政府的幫助⋯⋯”
陳真
發佈日期: 2004.08.28
發佈時間:
上午 10:39
請稍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