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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真 發佈日期: 2004.08.28 發佈時間: 上午 11:24
碩士生‧艾滋孤兒‧東珍學校

2004-02-19 11:28:56 來源: 南方周末 作者: 吳晨光 伊莎

圖:“東珍”集體照

沒有昇旗儀式,在河南商丘,“東珍學校”成立了。“東珍---東方的珍寶。”

校長李丹解釋說。被他視為珍寶的,是17名“艾滋孤兒”。孩子們大多來自商丘市雙廟村,最大的14歲,最小的7歲。現在,他們終於有了暫時的依靠。

李丹,中國科學院天文台在讀碩士生;一個致力於民間“防艾”工作五年的志願者;一個最終放棄專業、全心創辦艾滋孤兒學校的人;一個26歲 漱j男孩。

“讓一個孩子承擔如此重任,有些殘酷。”被稱為“中國民間防艾第一人”的高耀潔教授說。

2004年2月15日,“東珍”成立4個月後,李丹接受了《南方周末》的訪問。理想、激情、快樂、痛苦、無奈、歎息、憂慮、疲憊,包括對未來的苦心設想,在他的語言中交織著。

李丹:我算是現實的理想主義者

寺院裏的學校

記者:救助艾滋孤兒可以有很多方式,怎麼想到去辦學校?

李丹:2001年,當我第一次進入河南愛滋病村時,那裏的狀況震撼了我。在一個名叫朱麗芳的病人家,我們看到她打著吊瓶躺在床上。她的眼睛已經瞎了,是愛滋病引起的三個月的高燒燒瞎了她的眼睛。一個月後,她去世了,留下了孤單的孩子。這樣的情況在村子裏比比皆是。

我們曾試過“一幫一”的辦法---由一個志願者負責一個艾滋孤兒的就學,後來發現,這些錢落實不到孩子的就學中去。我們以這種方式花了1萬元支援20個孩子上學,但到去年四月份就停了。

之後我們又想辦孤兒院,因為SARS停了兩個月,6月份收了兩個孩子。9月份孩子該上學了,我們託人找商丘市內的一家中學,校長也很為難:家長不放心自己的孩子和艾滋孤兒一起上學,說:“如果他們來了,我們的孩子就要退學!”

我們只好把孩子送回村裏的學校去。所以我們決定辦一所學校,專門收留艾滋孤兒。

記者:聽說你們的學校設在一座寺院裏。

李丹:這是一座寺廟裏一所學校的舊址。後來學校停了,房子就租給我們。一方面,寺裏的人比較支援這項公益事業。開始的時候房租免費,後來一月象征性地收取500元。這裡有10間屋子,大約500平米,因為原來是一所學校,所以教學設備還比較全。

我們的學校還沒有註冊,處於“半地下”的狀態,但學校成立4個月了,受到外界的干預很少。

接人,一個“提心吊膽”的過程

志願者何建亮打開電腦,展示著他剛剛在“東珍學校”拍攝的照片。18個皮膚黑紅的孩子,與他們的老師站在一起,笑著。

孩子們被分為二、四、五三個年級。李丹等人曾在村裏做過調查,發現這幾個年級的適齡兒童比較多。4名任課老師是從當地招聘的,都是20多歲的年輕人,月工資400元。

記者 :政府剛剛披露消息:河南省的艾滋孤兒超過了2200人,你們怎樣選擇了現在這17個?

李丹:孩子的來源主要是商丘的一個行政村---雙廟村,它包括三個自然村。對於孩子的選擇,我們曾有一個標準:最初是父母雙亡。後來執行時放寬了,可以包括父母雙方感染,或是一方亡故、家中失去勞動力而生活困難的。

雙廟村有一個聯系人叫王國峰,他本身也是一個感染者。他算是村裏的“能人”,有自己的社會網路。我們透過他收集孩子的家庭資料,包括家長是怎麼賣血的、吃了什麼藥、家庭的生活來源、有無國家資助等。在確定了最初的範圍後,我們也帶著攝像機進村去拍一些資料,來印證王的說法。最後就確定了這十幾個最需要幫助的孩子。

記者:聽說接人的過程很艱難?

李丹:2003年10月23日,我們一行五人踩著積水,悄悄進入雙廟村。我們來到王國峰家裏,他已經通知有關家屬做好了準備。由他把第一批4個孩子帶到家裏,然後我們派一個人,帶著孩子坐的士出村,到長途車站轉車趕到商丘。17個孩子(最初入學校是17人)分為四批,在當晚全部進入學校。

我們用攝像機拍下家長同意把孩子交給我們的場面。雖然嚴格地說我們學校不是合法的,但拍下來至少證明是經過監護人同意了。

財務審核與商業運作

學校的核心人物有三名:校長李丹負責外聯;徐大聖,一個細心的男孩,去年畢業於北京理工大學,擔任教務主任;梁豔豔,去年畢業於中國人民大學,負責學生的心理工作以及學生招募的條件審核。

徐大聖和梁豔豔住在離學校不遠的宿舍裏,他們至少要在商丘生活一年。李丹的一半時間在河南,另一半時間漂在北京,因為他要為學校尋找資金。三個人以“民主集中制”的方式,解決面臨的問題。

記者:缺少資金是很多NGO面臨的問題,你們辦學校的錢從哪裏來?

李丹:目前不缺。學校成立後不久,聯合國教科文組織捐助了2萬元人民幣;海外華人給了3.2萬,再加上國內的捐款,我們現在一共有12萬元,足夠支撐今年的運作。

記者:如何保證賬目的公開、透明,保證專款專用?

李丹:我在中國銀行設立了一個賬號,在北京接受捐款。按照學校的需要,將錢匯到河南。學校有人專門負責購買教學和生活用品,之後由徐大聖審批。

對於捐款的數目,我們在網上公佈。對於支出的狀況,目前已經有部分在網上公開。下一步,我們準備將所有的支出狀況在網上公佈,接受捐款人的監督。

記者:現在一年的資金已經無憂,但明年呢?以後呢?畢竟學校要發展。

李丹:我們想進行商業運作。目前,我們正在和西藏一家佛學院聯系,替他們做一個藏香品牌在河南的代理,地點設在開封。如果順利,今年3月份就可以進行。

記者:有沒有想 到投資的失敗?你們的資金畢竟是別人募捐來的。

李丹:需要說明的是,投資的資金不是這12萬元裏面的,而是我們個人借來的。關於投資的成敗,我想失敗不是沒有可能。但我對自己還是有一定的信心的。因為這個項目的選擇上也做了市場調查,藏香有一定的利潤空間。而且,現在還有一些有經驗的朋友在幫助我。

記者:你覺得,學校現在面臨的最大困難是什麼?

李丹:主要是成員之間如何協作。你應該能感覺到,能放棄很多東西而投入到這裡工作裏的人,都很相信自己。在一些事務工作上,我們三個人經常會有分歧。比如剛開始的時候,對一些捐助不能及時回覆,人家催問我們收到沒有我們才去查,搞得對方說:“我們捐款怎麼還要求著你?”

另外,我們三個人都是做學生過來的,比較懶散。有時候任課教師都來了,我們還沒起床,也不太注重儀表。

遇到問題我們三個人民主討論,集中意見取折衷,基本上每月有一次討論。經過這些爭論,問題得到了解決,學校的規章制度也在逐步確立。 @

孩子,需要幫助的孩子

圖:艾滋孤兒(左)

孩子們吃住都在學校,每天4元錢的伙食標準。學校沒有旗杆、沒有操場,但每周6天、每天的7節課的設定與正常小學相倣。他們最高興的是,學校擁有20台電腦---由聯合國教科文組織、中國農業銀行等捐助的。打電子游戲的滿足,會暫時彌補學校簡陋、狹窄所帶來的遺憾。

記者:很多人都說,艾滋孤兒是個心理受到嚴重扭曲的人群。你是否發現他們有心理問題?

李丹:這是我們最擔心的,因為我們本身沒有受過心理學教育。曾有一個心理醫生來過這裡,他發現有幾個兒童存在問題,其中一個14歲的孩子不與別人說話,整天躲在角落裏看書。

後來,我們知道了原因---孩子的父母還沒有去世,所以其他人認為他是“另類”。實際 上,這個孩子的父母已病入膏肓。

撒謊、自私,包括分東西時的爭搶比較常見。這與家庭教育也有關。他們入校時,每人都發了六七件衣服。但家長來探望時,孩子讓家長把衣服拿回去。這也無可厚非,但不能接受的是,家長回去後又打電話來說我們對孩子不好,東西分得不夠。我們希望在條件允許時再請些心理醫生來。

目前,一個美國志願機構有這樣的願望,他們說不光為孩子進行心理輔導,也會對工作人員進行培訓。

記者:你了解孩子們平時在想些什麼嗎?

李丹:他們不願提及家裏的情況,他們試圖回避。但他們仍然充滿理想。一次圖畫課上,老師要求把自己的理想描繪出來,那個很自閉的孩子畫了一艘火箭。當時“神五”已發射成功,孩子說他想當宇航員。

我很感慨:相對於城市裏的孩子,鄉村兒童的機會本來就少,而愛滋病的陰影或許會讓他們的理想終究是個夢。

記者:他們都出生在病毒感染者的家庭中,進校時體檢過嗎?

李丹:來之前沒有體檢,但入校後體檢過,沒有一個人感染。對於大部分孤兒來說,引發愛滋病流行的賣血風潮在他們出生之後。

記者:有一種觀點---包括高耀潔教授也一直堅持的,認為把這樣的特定人群集中撫養,對他們融入社會不利。你怎麼看待這個問題?

李丹:沒有人實驗過集中管理的模式,也沒有先例表明它不好。我們認為:從目前看這種模式沒什麼太大的缺陷。人的歸屬感小時候是看不出來的,我們力圖在孩子長大前淡化他們的灰暗心理。

清華大學社會學教授景軍希望與我們合作調查,看集中管理對艾滋孤兒的成長起什麼作用,這或許會得出比較可信的結論。

“我不想當貧窮的慈善家”

央視《面對面》曾向李丹發問:“你連自己都養活不了,靠什麼來幫助別人?”這個問題至今困擾著李丹。

回到原來的專業領域,一個碩士可以豐衣足食;走現在的路,則對他的生活提出嚴峻挑戰。

“我覺得很對不起自己的女友,是她在支援我的生活。”李丹說。

記者:你對自己是什麼評價?是理想主義者嗎?

李丹:開始是理想主義者。現在冷靜很多,算現實的理想主義者。以前我們只有目標沒有步驟,和別人談合作時,上來就說我要辦孤兒院,第一年收100個孩子,第二年收500個孩子---這樣讓別人覺得很幼稚。

但現在不同了,我們會告訴合作者,我們擁有什麼,我們打算怎麼做,怎麼著手。我們還會把詳細的計劃展現在他們面前。

記者:你個人的生活來源呢?

李丹:在網上寫稿掙一些稿費。另外,女朋友已經上班了,她有些收入。

記者:憑你的專業和學歷,如果做研究的話,物質上會比較豐厚吧?你也可以為女友帶來更好的生活。

李丹:確實。但我認為,首先,對於一種理想的追求是任何物質也換不回來的。另外,這種清貧的狀態不會一直持續下去。我已經說了,會用商業的方式來彌補收入不足。如果熱心公益的人都是貧困的,還會有多少願意做下去?我覺得我能做好生意,也能做好公益,實現一個自己滿意的生活狀態。

記者:但你目前還要靠女友生活。

李丹:她確實很擔心,但這種擔心更多的是針對我人身安全。愛滋病是一個比較敏感的話題,曾經發生過愛滋病志願者被打、被威脅的事情。學校創辦之後,我曾再去雙廟村考察,就被中途攔截了。

記者:你現在每天的生活狀態怎樣?

李丹:奔波於北京和河南商丘、開封之間。如果在北京,一般就是上午見一個人,下午見一個人,有記者、教科文組織的人、搞公益的人,包括官員和藥廠的波士。我的業餘愛好一直是打電子游戲,不過以前是癡迷,現在是放松---生活的壓力太大了。

記者:和這些人接觸,你有什麼樣的感受?

李丹:人和人真的不同。一位捐助者對我說,每個人都會死,但每個人死之前都想多活一天,所以我要幫助他們。而某些惟利是圖的商人總在強調:“你們要搞清楚,是我們在幫你!”他們找村民吃藥做實驗者,我們希望他們能提供一些“雞尾酒療法”的用藥,他們不願意。

記者:你自己即將經商,你也接觸到一些生意場上的人,你希望自己不再貧窮。對於一個從事公益事業的人來說,這種想法不會對你的事業有什麼影響嗎? 李丹:不會。商業運作賺來的錢,會保證我們能把更充分的精力投入到公益事業中去。

自析成功幾率:80%

在學校落成4個月後,已經有100多名志願者加盟。12萬資金的到位,可以保證“東珍”一年的運作。李丹由此判斷自己的成功概率為80%。

這位年輕人非常看重民間力量對防治愛滋病所起的作用。他非常仰慕高耀潔,“高老師已經75歲了,需要有人接班。”

記者:你對民間從事防艾的人士、包括NGO怎麼評價?

李丹:這樣的個人和團體很少。孤軍奮戰的高耀潔老師像是一尊神,因為她最先說出了中國的艾滋情況,並為此付出了巨大的努力和犧牲,她現在的作用就是給我們一種信念---一個老人尚且如此,何況我們這些年輕人?

中國的NGO應該成為防治艾滋的重要力量。中國不缺人。人需要帶動,需要有榜樣。我們希望能帶動更多的人做這事,把這種精神傳播開來。目前,已經有100多名志願者加入了我們的團隊,這是一個好的開始。

記者:你期望學校將來如何發展?

李丹:我們想在教育局註冊後,應該能走上正軌。我和商丘梁園區教育局協商,他們提出辦學校買地蓋房子、支付老師工資都需要一筆資金,大約幾十萬。我上周回北京來,就是要籌集這筆錢。

記者:你覺得成功的幾率有多大?

李丹:80%的可能性,20%的阻力。我希望政府和社會各界給予大力支援。溫家寶和吳儀兩位領導人和HIV攜帶者握手,就是國家對愛滋病患者更為重視的信號。

記者:“東珍學校”只有小學,這些孩子小學畢業以後怎麼辦?你們期望學校將來如何發展?

李丹:我們在與河北的一所民辦中學進行聯系,希望我們的學生畢業後去他們那兒上中學。在這裡,“東珍”承擔了一個中轉站,或者說“試劑”的角色,艾滋孤兒在我們這裡生活半年或一年之後,可以證明他們沒有感染,讓別人放心一點。 但“東珍”的最終目標是做一所小學、中學聯讀的學校。

在這所學校裏,我們不但要交給孩子們知識,更重要的是撫慰他們的心。當你在貧窮的河南農村看到他們父母的墳地,你一定會感覺到:孩子們太需要人關心。

記者:可以想象,這是一項需要持久激情投入的事業。

李丹:救助艾滋孤兒只是其中的一項。我們的最終目的是一個非盈利項目,來幫助更多的弱勢群體。這是我一生追求的目標。

東珍接受社會捐助

李丹的 E-MAIL是:manchuriansun@hotmail.com

李丹所創辦之東珍學校的網址是:http://www.chinaaidsorphans.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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