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朔的修辭與詭辯(二)
陳真 2004. 8. 10.
語言當然是重要的,因為一個人對待語言的態度,反映出他對待生命的態度。但是,語言哲學上所謂語言,並不是我們一般所謂語言,它指的是一種接近「概念」(concept)那樣的東西。
語言哲學就是研究概念的生成及其意義來源等等這些純粹抽象的形而上問題。語言分析則是分析概念的本體(ontological)結構或邏輯組成或它和「世界」(reality)之間的對應或表象(representation)關係等等。
比方說,我看到路邊有棵樹,我指著它說,「這是一棵樹」。這事本屬稀鬆平常,但是,一些得了哲學病的怪人卻產生疑惑。例如,他可能會納悶,藉著「樹」這個字眼,我指向了一個「物」(也就是那棵長長的東西),於是我們完成了一個「命名」的工作。可是,問題來了。當我藉著這樣那樣的「語言」或「概念」來再現或表象(represent)這個世界時,究竟是什麼東西,使這一切成為可能?
或者換個康德式的例子說:今天我懂得一些東西,比方說你在講話,我知道你在講什麼,因為我一出生就開始學習語言,學習種種理解這個世界的方式,於是我能捕捉到這個世界,我能在心靈上形成一個所謂「世界」的圖像。
於是問題來了,為什麼這一切成為可能?是不是有個「先驗的」(transcendental)什麼東西,像個網或既定的「認知模板」那樣的東西,比我們的生命更早存在,於是所有人都能學習,並且產生「理解」(understanding),藉著這個先驗的網,建立起一套捕捉世界影像或訊息的認知能力。
關於這個使「語言」或「理解」成為可能的一種先驗結構或本體結構的相關討論,我們可以說它屬於一種語言哲學,基本上它就是一種形上學,檢查的對象是「概念」或「知識」這些概念本身,跟現實中哪一個概念或哪一種語言一點關係都沒有。簡單說,它是在討論「概念」這個「概念」(concept of concept)。
相信邏輯分析的人,比如早期的維根斯坦,相信透過某種「完全的分析」,我們就能把整個概念或語言的邏輯結構給攤開在眼前。它不但是完全的分析,也是最後的分析,畢其功於一役,搞清楚概念或語言和世界之間的關係。像這樣的一種分析取向,就是語言分析。
早期的維根斯坦認為,語言和世界是固定在一個固定的、「非關人力的」(impersonal)的關係上;對於它的本體結構,我們沒辦法談,因為它是那個使語言成為可能的東西,我們自然無法經由語言來談它。這樣的談論是「無意義的」(nonsensical)。不過,我們雖然無法談它,它卻顯現在我們的語言中。凡是那些不可說的,都會被顯現。(What can’t be said, can be shown.)
「語言分析」絕不是像南方朔所常談的那樣,拿起一些特定句子(比如某某政客講的一些話),然後分析它的使用和影響等等。那是一種什麼學科,我實在不明白,但它跟哲學上所謂「語言分析」一點關係都沒有。那似乎只是老師在改作文或談一種修辭學的應用,而不是什麼「語言分析」。就好像你如果很會殺價,買東西經濟又實惠,這並不表示你正在討論經濟學。
當然,我們也能針對一些特定「形式概念」(formal concept),比如善(good)或「意志」(will)等,進行「概念分析」(conceptual analysis),但概念分析是一種與現實無關的討論,而不是討論一個字眼或句子的用法或社會影響等等。這種改作文式的討論,屬於什麼學科我不知道,但它跟所謂「概念分析」或「邏輯分析」,也是一點關係都沒有。
南方朔喜歡談語言。但他卻常常混淆一些基本區分。我指的是相對論不是談人生相對無常的那種基本區分(雖然都有「相對」兩個字)。他很喜歡套用許多乍看偉大艱深的專有名詞,但卻往往誤解或誤用這些專有名詞的基本意義。這樣的誤解是很根本的一種誤解,就好像以為「相對論」就只是談「凡事都是相對」那樣的一種基本屬性上的誤解。
南方朔更喜歡談濫用語言之道德危害。對此我很認同,問題是,南方朔卻是我看過最愛濫用語言、最會浮誇意義的人之一。比方說呂秀蓮為自己辯解,只不過講了一句「我是出於善意」,這句話有這麼可怕的罪嗎?南方朔說:「善惡界線將永遠被(呂秀蓮)解消。」有這麼可怕嗎?
像這些都是濫用語言。開玩笑可以,當成形容詞來使用也可以,問題是南方朔不是在開玩笑,他講得煞有介事。
同樣地,陳水扁也只不過是訴諸往日溫情,希望能稀釋輿論對羅太太的批評,南方朔卻說他:「企圖把公是公非的問題,往虛假但又暗中下毒的感性上轉移。要把現在的非法,藉著勾起過去的仇恨而轉為溫情的合法。這種把過去仇恨化的說話方式,早已成為台灣政治話語裡的慣性和本能之一。這種話語行為,其實非常值得做進一步的語言分析。它的內在邏輯是什麼?它在這樣的話語裡「暗嵌進什麼樣的集體密碼」(en- coding)?」
請問你看了,不會感到憤怒嗎?為什麼要這樣濫用語言、胡說八道?既是「下毒」,又是「仇恨」,然後還有英文,什麼「嵌進」了「集體密碼」。
諸如這些,都是濫用語言的極端惡例。所謂欲加之罪,何患無詞。問題是,要罵就罵吧,何必講得這麼浮誇聳動?講得好像很深奧、很恐怖、非有一番智慧無法洞察似的。你看了不會覺得很痛苦嗎?為什麼要這樣糟蹋語言?修辭不會修得太過份了一點嗎?總之就是太不老實了。
在我看來,這就是典型的政客語言,把語言當成工具利用,用乍看艱深的學術腔,任意胡說八道一通,其實就像在寫選舉文宣那樣,旨在浮誇聳動。
對於這一點,我們不抱什麼希望了,反正信口開河幾乎就是這個時代的一個基本德性。但是,至少,對於客觀性或事實性的東西,不要連這個也要扭曲濫用。
一個唸物理的人,如果看到一堆專家整天談相對論,談的方式卻是說人生相對無常。他不時聽這些荒謬的專家怪論,心裏也會覺得很痛苦吧?!難道這個時代已經「後現代」到一種一切都可以胡說八道的地步?
陳真
發佈日期: 2004.08.11
發佈時間:
下午 7: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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